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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下午,我正穿梭在社區帶客戶看房,口袋里的手機震動了起來。瞥見來電顯示是老爸,我接起電話,搶在他開口前壓低聲音說:「爸,我正在忙,晚點回給你?!??
半小時后,我走出大樓,回撥電話:「爸,剛才在帶看,什么事?」
? 「等等你能帶我去上課嗎?」爸爸的語氣聽起來雖然正常,卻透著一絲平時少見的遲疑,「五點半的課。我有點不舒服,不想騎車?!??
一向硬朗的父親很少開口求援,我心頭一緊,擔心地勸道:「哪里不舒服?不舒服就請假,別硬撐了!」 ?
「不行啦,現在都四點了,這時候請假太沒責任感,跟學生交代不過去……我做不到啦!」他在電話那頭用臺語反覆強調著他的原則。 ?
「你真的很固執耶。」我忍不住嘆了口氣,「有時候你真的不要說你女兒固執都不聽你的,因為全部都是遺傳,你看我現在,不是也說不動你?」 ?
電話那頭靜默了五秒。最終,我還是妥協了:「好啦,我現在去接你。但我五點有洽談走不開,只能提早送你過去,可以嗎?」
他電話那頭回應:「當然好,謝謝我的女兒?!?
? 我調轉車頭。果然,有個固執的老爸,就會養出一個同樣固執的女兒。 ?
一接到爸,我便連珠炮似地盤問:「到底是哪里不舒服?真的不要硬撐,我去幫你請假?!??
「就沒什么啦,人老了小毛病多?!顾箮c撒嬌的語氣繼續說:「我只是偶爾想給女兒載一下,不行喔?」 ?「不行哦~」這三個字還特別咬文嚼字地說。
「你干嘛裝可愛啊,裝可愛不適合你啦~真的沒事?」我忍不住笑出來聲。
老爸用力地點點頭。
看他堅持,我也只能目送他走進大樓。隨即,我便馬不停蹄地趕回店里,準備五點的見面談。
? 晚上七點,會議室里買賣雙方的攻防戰正進行得如火如荼時。我的手機卻像是不甘寂寞般狂震,是哥哥來電,一通、兩通...哥哥鮮少這樣連環奪命call,一種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 「不好意思,您們討論一下,我接個電話?!刮铱觳阶叱鲩T外,接起那支震動到發燙的手機。
? 「哥,我在忙,怎么了?」
? 「爸剛剛上課暈倒了!學生把他送去醫院,你快點過去!」哥哥焦急的吼聲從話筒噴涌而出。
? 「蛤?怎么會...我叫他請假他就是不肯!爸醒了嗎?」我心急如焚,既生氣又自責。
? 「我現在在高鐵上,細節還不清楚,你先去了解情況!」哥哥語氣強硬。
? 「好......可是我現在在洽談......」我下意識地吐出這句話,隨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 「有沒有搞錯??!這時候還管什么洽談?」哥氣得大罵,「哪件事比較重要你分不清楚嗎?現在馬上過去!」
我知道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但被哥哥這么一吼,心里的委屈與恐懼同時涌上心頭,我也很擔心爸爸。
? 我心里雖然著急,但工作也不能這么不負責任地丟下直接走人,所以我衝進會議室跟客戶簡單說明了我的狀況,將后續交給店長,隨即開著小白朝醫院飆去。
? 醫院的長廊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冷冽。我找到已經清醒的爸爸,我緊張地問:「爸,你還好嗎?」
爸爸點頭回應我,但我感覺他神情有些恍惚。
我追問醫生,「醫生,我爸怎么了,為什么會突然昏倒。」
醫生請我一起進辦公室,他打開電腦給我看了一張像是腦部超音波的照片,緩緩地說:「您父親的檢查報告顯示,他腦內長了一顆0.5公分的血管瘤(通常0.7公分是破裂時的平均大?。?,所以我們必須趕快安排動手術。我們會採用開顱手術,打開頭蓋骨,找到血管瘤位置后,用動脈瘤夾夾緊動脈瘤,阻斷血液進入...?!?
聽完晴天霹靂的消息后,我來到醫院門口,心神不寧地等哥哥。十五分鐘后,我總算看到哥從計程車下來,快速朝我跑來。
? 我們全家在爸的病床邊討論,我看著爸爸蒼老的容顏,淚水止不住地流。爸反過來安慰我:「別哭,不是你的錯。人老了難免有病,解決就好了,懂嗎?」 ?
我點點頭,但淚水依然不止。
我們跟醫生討論后,手術時間訂在大后天。我走出病房,腦中仍無法消化這三個小時內所發生的一切。
此時,哥也走了出來,他叫住我。
「你到底有多不關心爸?怎么會搞成這樣?」他的質問充滿了焦慮與怒火。 ?他的臉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嚴峻。 ?
爸爸生病,已讓我們心如刀割,而哥哥的指責更讓我極度受傷。積壓已久的委屈與自責在此刻徹底潰提,淚水傾瀉而下,仿佛要將一切痛苦宣洩殆盡。
哥見我泣不成聲,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沒再苛責,沉默地轉身走回病房。
? 我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門口。那種被親人誤解的委屈,像把鈍刀在心頭反覆切割,痛得我渾身發顫。我再也撐不住了,轉身躲進空蕩蕩的樓梯間,在那個沒人看見的角落,任憑眼淚決堤。
模糊的視線中,回憶被拉回了七歲那年。我躲在房門后,偷聽到父母劇烈的爭吵,媽媽那決絕的聲音穿過門縫傳了過來,她說:她只要哥哥,不要我。
? 而當時爸爸堅決地對媽媽說:他要兩個小孩,一個都不能少,否則這婚就不離。
? 那時的我,雖然對大人間的恩怨一知半解,卻殘酷地聽懂了:媽媽打算推開我,而爸爸堅持要留下我。那種被遺棄的驚恐在小小的心靈里烙下了深深的印記,我在門后哭得肝腸寸斷、淚流不止。自此,我便不斷告訴自己:沒有媽媽沒關係,有爸爸就好,因為他是世界上最愛我的人。 ?
我對爸爸的愛是真切的。過去相處時的那些痛苦與壓力,其實都源自于這份愛的延伸。正因為太在乎他的想法,當他的期許與我的選擇產生分歧時,才會有那些劇烈的掙扎。
? 思及此處,我早已淚流滿面,在心底近乎絕望地吶喊:爸,你千萬不能有事!
手機的震動聲換回我一點思緒,最終我只點開了與顏先生的對話框,因為其馀無數則訊息全與工作有關,而我現在根本無心工作。
買方顏立廷:今天忙嗎?吃飯了嗎?
何立媛:我在醫院,我爸要開刀了。
此時此刻,我痛恨我的工作,我痛恨那個習慣將工作置于首位的自己。我自責在前陣子爸爸異常嗜睡時,沒有足夠的警覺。我極度討厭自己,無法控制地掉淚,不停捶打著胸口,就在我的情緒即將瀕臨崩潰時,顏先生的電話打了進來。
「小媛,你還好嗎?告訴我你在哪個病房,我去找你!」
「我爸腦部有血管瘤,醫生說要開顱,這手術有風險的,怎么辦?又不能置之不理,不管它會破掉,就會死掉?。。 刮乙哑怀陕暎瑴I水和鼻涕早已模糊一片。
「你先冷靜,電話不要掛,告訴我你的位置,我馬上到!」顏先生的聲音既大聲又堅定。
他沒有再出聲,但也沒有掛斷電話。我聽著他在電話那頭急促跑步的喘氣聲,而他則靜靜地聽著我的啜泣聲。沒多久,他氣喘吁吁地出現在我面前,沒有任何多馀的話,直接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他輕撫著我的頭,溫柔地安慰:「沒事的。」
這擁抱充滿了安全感。我靠在他的肩窩,像個受委屈的孩子般放聲大哭。
「我好討厭我自己,前陣子我明明有感覺爸爸怪怪的,一直在睡覺,狀態不好,為什么我那時候沒有帶爸爸去看醫生,如果我那時候有帶爸爸去看醫生,也許就不用到開顱手術了。為什么我都沒有發現,嗚嗚嗚~」我緊緊抓著顏先生,靠在他的肩膀上,邊哭邊激動地踱步。
顏先生在我耳邊輕聲地說:「這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
我依然自責,邊哭邊說:「他今天還因為不舒服叫我載他去上課,我應該堅持把他帶到醫院的,而不是跟他妥協。」
「小媛,你冷靜一點,你這樣會喘不過氣,沒事了沒事了,這真的不是你的錯,事情發生了,我們就一起解決,爸爸會沒事的?!诡佅壬呎f邊溫柔的拍著我的背,安撫著我的情緒,并輕聲重復同樣的話。
「可是剛剛哥哥也怪我,他很生氣。」我哽咽地訴說著委屈。
「哥哥一定也是因為著急,才會這樣,我相信他不是有意要指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