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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寧五年正月,鄭俠任滿赴闕。王安石做了宰相后主持變法,想要任用他為編修局檢討,然而鄭俠目睹新法的弊端,不同意施行新法,就婉辭拒絕。他還多次謁見王安石,陳述新法諸多弊端,希望政事堂改弦更張。王安石終于因此動怒,將他貶為京城安上門的監門小吏。鄭俠卻不以己悲,安之若素,一邊看門,一邊讀書。
云濟解釋罷,揚聲招呼道:“介夫兄!”
正自酣讀的鄭俠這才驚醒過來,抬頭見是云濟,臉上露出喜色:“知白,可真讓我好等。”說罷招呼了身邊兵士,請出一駕馬車來。馬車中跳出兩個人,一個是細瘦的中年人,面黑眼小,頭發稀疏;另一個十八九歲,器宇軒昂,相貌堂堂,卻是狄鐘。
狄依依又驚又喜:“六哥,早上還不見你人,怎么卻在這里?”
狄鐘一本正經:“云教授跟我說,需要你深入虎穴,刺探壽光侯府。我這個當哥哥的要是不跟著,萬一出了什么事,怎有臉回去見爹娘?”
“我能出什么事?我知道了,你是想去高家英雄救美吧?”
“哪有?”狄鐘連連叫屈,“我身為兄長,照顧你義不容辭,萬不能讓你孤身犯險……當然,順便解救被拐賣的可憐女子,那更是功德無量!”
“德行!我還不知道你?”狄依依雙眸看向另外一人。那黑漢子滿臉奉承,點頭哈腰道:“回小娘子,小人叫張黑大,給你們帶路的,若有什么事,您盡管吩咐小人。”
這般諂媚的腔調,聽得狄依依直皺眉頭。云濟解釋,他是拐賣婦孺的人牙子。不久前被開封府抓獲,因他和高士毅家打過交道,才讓他來將功贖罪。
大宋厚待儒臣,鄭俠身為門監官,倒也不用像兵士一般時刻守著城門,便隨幾人同行。
幾匹馬,一駕車,行了約兩個時辰,陳留縣已然在望。
相比東京城,陳留縣城占地不廣,城墻不高。城門前的路邊搭建了許多簡易棚房,一幫衣不蔽體的災民,正從棚房中蜂擁而出,朝大門口擁去。
云濟這兩年都在司天監協助衛樸編修歷法,沒出過東京城,見到這狀況十分錯愕:“根據各地的奏報,災情不至于這么厲害啊!京畿路的太康縣、白馬縣等地,旱情應該并不嚴重。按照白馬縣的奏報,今年有一鋤雨兩場,三鋤雨一場……”
一鋤頭下去,入地大約一兩寸深,若翻出的土還是濕的,便稱為“一鋤雨”;一犁頭下去,入地大約一尺深,若翻出的土依舊潮濕,便稱為“一犁雨”。
狄依依呵呵冷笑:“官府的奏報豈能作準?為了掩飾災情,即便只下了一鋤雨,他們也敢報稱是一犁雨!我聽說去年夏天京城里鬧了旱魃,緊接著就是天下大旱,你們都在東京,不會不知吧?”
一旁的魯千手一聽狄依依挑頭,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起來。“旱魃降世”鬧得沸沸揚揚,眾人自然清楚,頓時議論紛紛。當時云濟剛進司天監不久,正忙著修正歷法,倒是無暇多問。此時云濟聽在耳中,再看著城外災民,不由皺起了眉頭。
“半年多沒離京,沒想到……”云濟將半截話咽回肚子里,京郊各路及京畿諸縣,只怕都被攤派了安置災民的任務,以免流民沖擊京師。
東京城的城墻頗有神奇之處,城外已是災民遍野,城內依舊安寧祥和。九州各地的財貨食糧源源不斷地匯聚于此,河東、河北等地旱情的消息也時時傳入東京,甚至引發過好幾波搶糧潮。但京城人從心底里,總覺得旱災離自己還很遠很遠——這個距離,就是東京城墻讓人摸之不透、看之不穿的神奇厚度。
災民們面黃肌瘦,衣不蔽體,在這寒冬臘月,很多人身上生滿了凍瘡,眾人遠遠看見,只覺觸目驚心。尤其是鄭俠,他生來一副悲天憫人的心腸,見到這滿目瘡痍的景象,更是長吁短嘆,憂心忡忡。
施粥放糧的棚子前立起一桿大旗,上面寫著個“高”字,施粥的漢子扯著嗓門喊:“施粥啦!施粥啦!大善人壽光侯施粥啦!”
粥棚前立馬排起了長隊,每人領一碗粥、一個窩頭。碗里清湯寡水,米粒寥寥可數,臉蒙面巾都能喝完;窩頭又小又黑,有饑民咬不動,拿窩頭在石頭上一磕,窩頭尚好,石頭倒裂成了兩半。
張黑大蹙眉:“奇怪!奇怪!”
“這有甚奇怪的?”狄依依對他的“奇怪”很奇怪。
魯千手接口道:“奇怪奇怪,奇怪極了!姑娘有所不知,這位壽光侯向來連菩薩嘴臉都懶得擺。咱打聽過了,此公十分吝嗇,堪稱一毛不拔,往日里別說真讓他做善事,就算是裝裝樣子都不可能。今天他家居然派人來施粥了,就算粥稀飯少,可也是實打實的布施,簡直比鐵公雞下蛋還稀奇。”
“不會吧?他可是皇親國戚,真能這么摳?”狄依依訝然。
魯千手話語不停:“真能真能!這姓高的就是喜歡貪便宜。這么跟您說吧,人牙子這行當,有白道的,也有黑道的。白道的,無非是牽線搭橋,有錢人家雇工招奴,窮苦人家典妻賣女,人牙子在中間賺個利錢,都是要簽契約的;黑道的,則是做無本生意,賣的都是拐來的奴婢,買回去就成了黑戶,見不得光。您想想,堂堂國舅爺,為啥不光明正大地買奴買婢,非要買這種拐來的黑戶?”
“為了省錢?”
“沒錯沒錯!這姓高的……”
魯千手滔滔不絕,話頭根本沒個休止,云濟打斷道:“行啦!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狄九娘,壽光侯府轉眼即到,你混進去后,每天夜里子時,我們在高府西南角墻頭碰面。只需接連學三聲布谷鳥叫,我便知是你來了。你先把自己的衣服撕破一些,再拾掇拾掇妝容,最好看起來灰頭土臉,但又不會遮掩住你的容貌。”
“為什么?”
“你見過哪個被拐賣的女子看起來衣衫齊整的?”
狄依依一點就通,不由興奮起來,立馬拾掇了一番,滿臉躍躍欲試。
云濟大搖其頭:“你這副表情怎么能行,哪有被拐的女子如此迫不及待的?”
在他的指揮下,狄依依一連換了好幾個表情,卻越發不自然。見云濟連連搖頭,她終于煩躁起來:“本姑娘又不是唱戲的,如何裝得像?”
云濟皺了皺眉:“你就想一想,被賣到高府以后,至少五六天喝不了酒!”
“什么?不能喝酒?”狄依依兩眼瞪圓,想到云濟說得有理,整個人頓時萎靡下來,又是委屈,又是愁苦。
“好極!”云濟一拍手,“這般表情才對!另外,酒囊也不能帶。”
狄依依苦著臉解下腰間酒囊,依依不舍地遞給云濟:“這里面裝的可是我的命,我的命交給你,你可得保管好了。若有半點閃失,我跟你同歸于盡!”
云濟隔著三四尺遠,一把“搶”過酒囊:“放心好了,我在囊在!”
壽光侯的府邸占地甚廣,大門更是豪闊。馬車停在側門,張黑大讓門子傳了話,不久后出來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錦衣玉帶,狐裘貂氅,皮膚頗為白嫩,看起來文質彬彬,兩只發青的眼袋甚是顯眼。他手持一只鵝卵大小的把件,不住地把玩著,只看了狄依依一眼,原本懶散的雙眸頓時睜大了三分——這女子衣衫不整,釵橫髻亂,精神萎靡不振,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寫滿了怨懟和不甘,卻遮掩不住天生麗質,實是我見猶憐。
這公子哥兒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手中的把件險些掉在地上,眸中驚色難掩,側首問道:“你們要價幾何?”
張黑大對此道甚是精熟,討價還價數個來回,終于六十貫賣出。年輕人拿出錢袋,掏出一沓楮紙來。楮紙長四寸、寬兩寸半,四周環繞一圈祥云紋圖案,最上面是橫排的眉標,寫著“官鹽發票”。中間則標記了發鹽數量、支鹽期限,蓋著一方“京師榷貨務都鹽場朱記”的印,下方繪有茶、鹽等貨物流通的圖案花押。
“鹽鈔?”張黑大見他數了十張鹽鈔,遲疑道,“何不用現錢?”
自慶歷年間修改鹽法之后,允許用錢直購鹽鈔,商人可憑鹽鈔支鹽。按照鹽商的行價是一席鹽六貫錢,是以每張標定為一席鹽的鹽鈔,簡單算來倒也等同于六貫錢。但實際上在東京城買鈔場,每張鈔只能賤算到五貫多。
年輕人冷哼一聲:“愛要不要!”
張黑大臉色一僵,向云濟看了一眼,暗罵高家著實是吝嗇到家了,連這點蒼蠅腿上的肉都要摳。云濟苦笑道:“鹽鈔便鹽鈔吧!”
張黑大一邊接過鈔,一邊小聲問門子:“這位是誰?貴府超過十貫的支出,不都由你家侯爺親自經手嗎?”
“這是我們二衙內高公凈。我家侯爺病了,最近做不得事,家里的事暫由二衙內操辦。”
“病了?國舅爺不是一貫身子硬朗嗎,怎么突然就病了……”張黑大話說一半,門子已連連搖頭,將他推開:“請便!請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