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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州苦寒之地,向來被視為狼窩虎穴,這一去前路茫茫,九死一生,還不知有沒有命回來。他將兒子托給遞鋪的老友,驛丞看在他多年勞苦的份上,也答應(yīng)照拂一二。
那日兩進火場,云深肩背處被燙傷,一直不得細心醫(yī)治,一月來反而更見嚴重。但負責押解的公人又豈會管他身體如何?云深不得不拖著傷病上路,一路披枷帶鎖,只出城走了二十里,就覺頭重腳輕難以支持。好不容易撐到打尖的酒肆,云深癱坐在地上,昏昏沉沉中,他看見一個瘦小而熟悉的身影走過來,清瘦的臉上掛著兩道淚痕。
是兒子。
是兒子云濟!
太聰明的孩子,往往不能讓父母省心。云深已經(jīng)囑咐過多次,自己要出遠門,讓兒子乖乖待在遞鋪。但云濟還是從再平常不過的話語中,聽出了不同尋常,他偷偷離開遞鋪,追上了押解隊伍。
云深不知道,九歲的云濟是怎么打聽到他們的行程,又是如何偷偷一路追上來的。但他已經(jīng)沒法再趕兒子回去了。這孩子自小一肚子主意,一旦拿定了一件事,別人說什么都不管用。
刺配的行程無比漫長,路上的艱辛遠遠超出了父子的預(yù)料。云濟出行前典賣了家中細軟,換來的錢都用來買燒傷藥。但燒傷難治,巴掌大的灼傷幾度潰爛,云深連日發(fā)燒,渾身酸軟無力。在遞鋪干了多年,云深也知道該給公人使錢,但他又哪里有余錢?就連吃飯,也得靠公人手里開支。是以這一路上,沒少受公人責難。
就這么坎坎坷坷行了五百里,云深傷勢越來越重,傷處潰爛發(fā)臭,燒傷藥已全然無用,幾度耽誤行程,引得押解公人動輒發(fā)怒。渾渾噩噩間,云深知道生命走到了盡頭,他抓著兒子的手,滿腹都是不甘和歉疚。
只有他知道,不足十歲的云濟怎么跟著押解隊走了這五百里路,磨破了幾雙鞋,腳掌起了多少水泡:只有他知道、每天夜里,云濟都要給他擦洗傷口,哭著割掉潰臭的爛肉;只有他知道,為了避免公人的責罵,云濟每次都只吃半個饅頭,幾乎瘦脫了形……
“濟兒,教書先生說,你是難得一見的天才,將來必中進士……可爹犯了這等重罪,你這輩子都考不了科舉了。爹每一日都在后悔,如今去了九泉之下,都不知如何面對你娘,你……你怪爹嗎?”
云濟搖頭,淚如泉涌。科舉是庶民出人頭地的唯一出路,他很小就知道。
“爹真后悔啊……”云深長長嘆息一聲,又叮囑了最后一句,兒子瘦削凄苦的面容被裝進充滿眷念的最后一瞥里,隨著天邊燦燦金光無力地墜落,被沉沉垂下的眼瞼關(guān)在了另一個世界。
生死相別的這一日,連日陰雨的天氣突然轉(zhuǎn)晴,陰濕潮氣也被一掃而空,天上云收雨霽,四野春意盎然。陽光不可一世地明媚著,百花肆無忌憚地芬芳著,鳥雀旁若無人地歡鬧著,一切都晴朗得讓人憎惡生厭。一顆顆淚珠從云濟眼眶里掙脫墜落,卻傾不盡一肚子凄風苦雨,所有的溫暖和美好都變得遙不可及,只有浩瀚如海的苦難洶涌著流向自己。他抓著父親的手不肯放開,卻怎么也留不住他手心里漸漸散去的暖熱。
自此之后,曬著晴日卻感覺不到溫熱,看著勝景卻體會不到美麗,所有的美好都無法直接感受,需要“算”出來。他煢煢孑立于熙熙攘攘的人間,只有苦難能輕而易舉地觸動他。
對于死在半道上的罪犯,押解的公人沒有半點憐憫,丟下一死一生父子倆繼續(xù)上路。客死他鄉(xiāng)的可憐之處,不僅僅是無法落葉歸根,更窘迫的是無地安葬。觸目所及都是有主之地,連三尺埋身之所也尋不到。云濟乞討六七日,才終于碰到好心人,用驢車將云深拉到荒郊埋葬,那時尸體已經(jīng)臭了。
小小年紀便舉目無親,云濟在父親墳邊舍不得離開,流連了七八日,山果野草抵不得餓,終于暈死過去。幸在被好心人所救,送到了一家官辦的慈幼院,總算沒有餓死在荒郊野嶺。
這家慈幼院共養(yǎng)育著二十幾個孩子,云濟算是有了棲身之所。照顧孩童的是四個婦人,日常事務(wù)由四十余歲的張娘子主持。云濟年歲較大,不僅需要照料更小的孩童,還會被張娘子支來喚去,每日入夜還要被單獨訓(xùn)誡。在十歲的年紀,他每日都過得戰(zhàn)戰(zhàn)兢兢,憂患重重。
慈幼院是當任知縣的德政,全靠縣衙支錢維持,撥款沒有定數(shù),孩子們吃穿用度時好時壞,難免饑一頓飽一頓。兩年后知縣履新,新任知縣對前任政績不置可否,慈幼院沒有進項長達半年之久,幾名女使相繼離開,張娘子責令云濟帶著其他孩子上街討錢過活,反倒成了孤兒們做乞兒養(yǎng)著慈幼院。張娘子暗做手腳,將年歲稍大的孩子先后賣出。當時云濟害了病,按理說難尋買主,但他長得清秀,又聰明伶俐,竟很快被好孌童的富戶相中,眼見要被賣出為奴,一位東京來的官人找到了慈幼院。
這位官人姓王名旭,是東京城左一廂廂巡檢23,專為云濟而來——他就是當年云深在火場中所救的“潛火兵”。
距離云深損毀馬遞信件獲罪,已經(jīng)三年有余,當年王旭還是廂典。他本是潛火隊教頭出身,卻因意外被困火場。被云深救出后,就因中炭毒而昏倒,全然不知云深的姓名,更不知他因此獲罪一事。這次火情后,王旭因功被擢升為廂巡檢。他的炭毒和燒傷共治了三個多月,傷愈后就四處打聽恩公消息。但云深獲罪、流放、病亡等經(jīng)歷甚是曲折,押解隊又直達邊州,王旭雖升了廂巡檢,也費了極大功夫,才輾轉(zhuǎn)打聽到云深父子的下落。
離開慈幼院后,云濟憑著驚人記憶,帶著王旭去荒野里尋找父親埋尸之處拜祭。孰料原以為的荒郊,竟也是有主之地,只是三年多前尚在荒廢中,此時已被墾成農(nóng)田,而父親的尸骨,也不知被拋去了何處。
父親的墳尋不到了,他連根都沒有了。
云濟被王旭帶回東京時,已經(jīng)十三歲。王旭收他作義子,供他吃穿,送他讀書,對他視如己出,讓他脫離了忍饑挨餓、日夜憂懼的日子。
近十年來,王旭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軍巡使。然而東京城魚龍混雜,罪案頻發(fā),王旭職責所在,整日被繁務(wù)所困,好在云濟聰穎過人,幫了他不少忙。
此次云濟主動提出來陳留一趟,一是為尋找郡主出一份力,二是為王旭擔一份險——來陳留之前,眼見王旭著急上火,嘴角生了好大一個燎泡,云濟怎能無動于衷?但陳留之行一無所獲,還惹得摯友鄭俠幾乎跟他反目……
這段陳年往事在云濟口中淡淡道來,聽得狄氏兄妹唏噓不已。鄭俠雖早就知道云濟不能考科舉,卻不知其所以然。他剛才和云濟置氣,惡語出口傷人,心下已然后悔,此時卻硬著一張嘴道:“知白,原來你兒時這般命苦。令尊去世前再三嘆惋,可見悔不當初。朝廷所定的法律規(guī)章,既然明知于心,就該嚴格遵循,豈能因私情而廢法?”
眾人都知鄭俠借喻什么,狄依依雖然也對高公潔被輕易放過耿耿于懷,但見他這般訓(xùn)導(dǎo)的語氣對云濟,就沒來由滿心煩躁,反駁道:“法規(guī)要求驛卒一切以馬遞為重,難道就該見死不救嗎?”
鄭俠搖頭道:“馬遞一旦發(fā)出,就該直陳通進司,其重要性不言而喻。信中所述之事,或能救萬民于水火,一人的性命,豈能與之相比?”
“馬遞所送的信件,也未必……”狄依依剛說了一句,就聽云濟說道:“介夫兄,你可知家父故去前,所留最后一句遺言是什么嗎?”
鄭俠詫然搖頭,云深的臨終遺言,他怎么會知道?
“他說:‘爹每一日都在后悔,但后悔的是沒把馬遞保護好,而不是后悔沖進火場去救人,你須記著了。’”云濟抬頭望著天邊淡淡云影,“這話就是我爹揣在我心里的馬遞,這些年來,我一時半刻都不敢放下。”
狄依依怔怔望著云濟,突然明白他“救急教授”的名頭因何而來——那日在姜宅園子冷嘲熱諷罵他一通,他就帶著這許多人奔赴陳留,她原以為是自己無意中激將成功,現(xiàn)在才明白,他看似很聽人勸,擅長知錯而改,其實心中自有堅持。“救人之急”是因為“不忍見人急”,很聽人勸則是因為別人正好勸中了他的意。
鄭俠想說什么,卻終于嘆了口氣,和云濟拱了拱手。君子和而不同,既然觀念有別,各有所執(zhí),那么彼此尊重就好。
幾人策馬揚鞭,向東京城行去。
熙寧六年的冬月還未燃盡,熙寧七年(公元1074年)已經(jīng)款款而來。
爆竹聲中一歲除,
春風送暖入屠蘇。
千門萬戶曈曈日,
總把新桃換舊符。
這首《元日》寫成于熙寧二年,當時王安石初任參知政事,被趙頊委以重任,主持變法。他意氣風發(fā),躊躇滿志,作了這首七絕,豪言要以“新桃”換“舊符”,立志更新萬象,澄清寰宇。
如今五年過去,變法初見成效,大宋府庫充盈,軍需齊備,各軍上下煥然一新。
然而也引起了滔天巨浪,越是窮鄉(xiāng)僻壤,越是推行不利。新法僅僅出得京師百里,便已然變味——官吏苛收稅務(wù),只求政績;富紳勾結(jié)抵制,陽奉陰違;黔首黎民反而倍受壓榨,苦不堪言。
熙寧七年元日,鞭炮聲時不時響起,王安石策馬而回,百名元隨前呼后擁,護衛(wèi)在他身側(cè)。大朝會好不容易結(jié)束,他帶著一身疲倦,坐在馬背上,正在沉思。新法的種種弊端,他心中早已有數(shù)。但新法之綱如軍中大纛,絲毫容不得動搖,更容不得更改。只能竭盡心力,從細節(jié)上修補完善。
“又賣完了?”
“也太貴了吧!”
“真他娘坐地起價,當心生兒子沒屁眼!”
……
路邊街角突然傳來一陣吵鬧聲,王安石眉頭大皺:“怎么回事?”跟在一側(cè)的瘦侍衛(wèi)連忙應(yīng)聲:“回相公,胡記米行的米賣完了,沒買到米的正在鬧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