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字無悔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胡員外,郭聞志的死跟你究竟有沒有關系?他的頭為何會藏在你家的燈山里?”云濟知道時間緊迫,開門見山。
胡安國連連搖頭:“自從去年年底胡某過壽,他當眾在宴席上送了那只墨玉貔貅,我便不曾再見過他了。”
“此言當真?”云濟冷哼了一聲,“正月初九,我曾跟你說過貔貅刑的事情。以你的精明才智,難道會就此不聞不問?難道沒有去找過郭聞志?”
“這……”
“胡員外,你現在命懸一線,罪在欺君!要想保全一家老小,還是不要對我撒謊的好。”云濟別有深意地警告道,“那日我離開貴府,和狄九娘等人一起奔赴陳留,路上一直有人跟蹤。那人身手高絕,是個瘸子,應該是你派來的吧?”
胡安國神色尷尬,解釋道:“云教授,胡某做買賣三十余年,陰風怪浪見多了,難免疑神疑鬼,使些不上臺面的手段。其實胡某并無半點惡意,只是想弄清楚貔貅刑的來龍去脈,還請云教授千萬別見怪。”
“您也受了貔貅刑,查出什么所以然了嗎?”
“我派人找到了郭聞志,當時他在一家賭場里,輸得身無分文。據他所說,那只墨玉貔貅是一個叫花子給他的,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胡安國神色有些恍惚,“我當然不會相信他的鬼話,就讓人找了個地窖,將他關起來,準備細細盤問。結果才隔了一天,他就被人救走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也就是說……郭聞志本來是你派人抓走的,卻被他逃了出去,而且再沒出現過。直到他的頭顱從你家的燈山里蹦出來?”
胡安國臉色難堪地點點頭。
“胡安國,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的好!”王旭在旁邊冷冷道,“本官已經著人查過了,你的家仆曾闖入西柳巷的賭坊,以討債的名義將郭聞志帶走。從那之后,便再也沒人見過他。”
“王巡使,我方才所說句句是實,不信您去問!我真不知道他的頭怎么會在我家的燈山里。我和郭聞志是有不少趄齲,但絕不至于殺人,更不可能將他的頭顱當眾拋上宣德門,惹得官家龍顏震怒啊!”
王旭冷哼一聲,雖然對商賈沒有絲毫好感,卻不得不承認他說得有道理。就算有再大仇恨,胡安國也沒有道理拿全家性命,跟九五之尊開這么大的玩笑。
“那座燈山又是怎么來的?有人在燈山里做手腳,你一點都不知道嗎?”
胡安國回頭看了一眼,一同在牢里的寧管事湊上前來:“燈山是在下找人做的。胡家每年都要找人做燈籠,今年聽聞御街上的燈會允許平民參與,員外吩咐我造一座燈山,好在燈會上替胡家揚名。胡小娘出了‘五谷豐燈’這個主意,大家都覺得好,于是重金請‘燈籠黃’造了這座燈山。員外曾讓人點亮試看,滿意后,熄燈拆解,著人搬到御街上,才重新點亮燈山里面放置的燭臺。”
云濟眉頭微動:“燈籠黃?”
“那是個匠人,姓黃,家住羊角燈巷子口。他家三代人都做燈籠生意,在東京城名氣很大。”王旭接過話頭,胸有成竹道,“我已派了人去找燈籠黃。若所料不錯,問題就出在這燈籠黃身上……”
話音未落,有個衙差快步趕來,輕聲道:“王巡使,羊角燈短巷的燈籠作坊失火了。”
“失火?怎么回事?”
“小人們剛趕到羊角燈短巷,就看見濃煙滾滾。望火樓的哨兵在大呼小叫,不知有多少人跑來跑去。小人急忙趕過去,燈籠作坊已經燒成了平地,原本掛在羊角燈短巷的兩百多只彩燈,也都化作了灰燼。”
“人呢?燈籠黃抓到了沒有?”
衙差搖頭道:“沒有,主人不在,只有潛火兵和一幫鄰居在救火。”
王旭眉頭緊蹙,不知如何是好。云濟問胡安國道:“胡員外,除燈籠黃之外,還有別人接觸過燈山嗎?”
胡安國朝寧管事看去,對方急忙道:“還請了薛待詔的親傳弟子張三筆繪制圖案花紋,不過他只在糊好的燈罩上繪畫,不可能接觸燈罩里面的東西。而且……燈山制成之后,五座山本是分開的。等搬到御街之后,才重新組裝起來,當時可是燈籠黃親自裝的。”
“那便只能是他了!”王旭在牢房柵欄上猛拍一把,帶著云濟等人直奔羊角燈短巷。
開封府的大街小巷,每隔三百步配有一座“軍巡鋪”,每間軍巡鋪都有五名鋪兵,負責巡邏街巷、防火防賊。再加上高處有“望火樓”監視火情,又有負責滅火的“潛火兵”,羊角燈短巷火勢雖大,但很快就被遏制住了。
云濟等人趕到時,火已經被撲滅,救火的人眾也盡數散去,街巷間只剩一片廢墟。尤其是燈籠黃家的作坊,更是滿目瘡痍。院子正中是一座巨大的燈棚,此時已經一片焦黑,上面懸掛的燈盞骨架還隱隱可見,燈罩卻已被燒毀。
狄依依左顧右盼,見云濟盯著自己腳下,低頭一看:“咦,這道車轍痕跡一半在灰燼上,一半又被灰燼蓋著,有古怪!”
“很簡單——火是人放的,等火從這個車棚燒到對角的屋子,縱火者才駕車逃走。所以這邊的車轍在灰燼之上,那邊的車轍被灰燼蓋著。”
狄依依催促道:“既是如此,快去看看這車轍印去哪兒了。”
兩人順著車轍一路追蹤,王旭急忙帶人跟上,車轍依稀延伸到汴河邊,突然消失不見。王旭派人四下查探,很快找到一個皮膚黝黑的腳夫,自稱見過那輛車:“那是輛驢車,拉著兩只大麻袋。車到了河邊,也不讓俺們幫忙搬,早有一艘船泊在岸邊。車上下來個乞丐,將那大麻袋丟上了船,撐著船沿河往東去了。”
“什么樣的船?”
“就是汴河上最常見的‘千石船’,船屁股又圓又突,像娘們兒的胸脯子。”那腳夫呵呵笑著,撓了撓頭道,“倒也有特別的,那艘船桅桿上掛著一面旗。旗是黑色的底,白色的字,那字念個啥來著……”
腳夫話音剛落,便有一艘掛著“豐”字旗的貨船,從河面上緩緩駛過。他瞇起眼睛看了一眼,連忙道:“錯不了!那艘船也掛著這樣一面旗。”
云濟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一時臉色沉重:“那是延豐倉安排的運糧船。那個方向……是延豐倉的方向!”
延豐倉正月十六開倉放糧。常平司早已安排好了運糧船,準備直接將糧食運至各個販米鋪面,平價貸給平民。這“豐”字旗,正是運糧船的標志,云濟一看便知。他抬頭看了眼天色,沉聲道:“延豐倉馬上要放糧了,咱們去追那艘船!”
王旭很快找來兩艘小船,眾人駕船直追。延豐倉本就建在汴河邊,位于東京外城東南角,眾人行了有五六里水路,遠遠看見一艘接一艘掛著“豐”字旗的貨船浮在河面上。
在晚唐和五代時,民間便有“千里不販糴”的諺語。只因糧草運輸,路途遙遠時耗費極大。大宋開國后,東京城水道四通八達,水運節省了極大人力,幾乎每一家大米行,都有百十條貨船。如今汴河上水運繁忙,船的形制各有不同,東京城里的貨船,多是“百石船”和“千石船”。
云濟等人乘坐船只搖櫓而上,小心翼翼地在船只間穿行,每碰到一艘圓臀短尾的千石船,都要求船夫打開艙門,一一查看。
就這么行了數十丈,忽聽得有人道:“錢,錢!”
起先云濟等人還沒注意,然而叫嚷聲越來越嘈雜,緊接著連河岸上都有人叫了起來。
眾人抬頭望去,卻見一張張楮紙漂在水面上順流而下,仿佛一片片枯敗的落葉。
“鹽鈔!”狄依依驚呼一聲。
河面上漂著的,赫然是一張張面值五六貫錢的鹽鈔!雖說鹽鈔并不是錢,但鹽鈔不僅可以請鹽,還可以在買鈔場或者交引鋪兌錢。此外,大宋朝廷還能用鹽鈔買賣貨物,江南收購早占米、各州縣和買絲綢、河湟邊境戎軍鬻馬……都常常以鹽鈔為本錢。民間也有將鹽鈔存蓄在家的習慣,或者直接用于交易買賣。
“快撿!”
“是我的!”
“別搶!”
……
河面頓時沸騰開來,艄公、腳夫、水手一個個爭先恐后地跳下水撈鹽鈔。楮紙制成的鹽鈔在河水浸泡下十分脆弱,稍一用力便會四分五裂,但還是引發了眾人爭搶。
“這幫眼里只有錢的混賬東西!”狄依依看得心頭上火,破口痛罵了一句。她掏出酒囊,想要喝上一口,腳下船板突然一震,一個不小心,酒囊脫手顛了出去:“我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