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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聲忽然響起,一名仆從將來客請了進來,卻是延豐倉的庾吏徐老三。他臉上赫然有三道血痕,又是焦急又是抱歉地道:“二奶奶,小人無能,昨日本想將黑將軍帶回來。誰知它反身撓了小人一爪,不知跑去了哪里,它可曾回來過?”
劉二娘子一怔,轉頭向院內看了一眼,輕聲道:“黑將軍到處跑慣了的,沒事兒。”
“二奶奶,小人不是怕它跑丟,是它身上的穿戴還沒卸下來……”徐老三說到一半,突然看見木架后的云濟和狄依依,不由得一怔,“云教授,您也在這里?”
“狄九娘聽說劉二娘子家養了許多貓兒,硬拉著我過來看看。”云濟淡然一笑。狄依依先是一愣,繼而肚里暗罵:“這廝又打著本姑娘的旗號騙人。”
云濟放下正在逗弄的貓兒,又問了一句:“黑將軍走丟了嗎?要不要我們幫你一起找找?”
“不用不用!”徐老三連忙道,“有勞云教授掛懷,黑將軍經常跑不見影兒,但終歸還是會回貍園的。”
在貍園沒待多久,云濟便起身告辭。
剛到家門口,正碰上鄭俠手提一只布袋趕過來,興沖沖地道:“知白,延豐倉兇獸奪糧的事有大蹊蹺!你猜這袋子里是什么?”
“不會是只貓兒吧?”云濟見他手里的袋子動來動去,顯然是個活物。
“你怎么知道?”鄭俠頓時瞪大了眼睛。
云濟見他衣衫單薄,鼻子凍得通紅,慌忙將他迎進門。一邊吩咐老仆將屋里的火盆燒得旺一些,一邊催促鄭俠:“介夫兄,快打開袋子看看。”
“小心些,它兇得很!”鄭俠手背上赫然有一道抓痕。
他小心翼翼拆開袋子口,云濟和狄依依往袋子里看去。一只黑乎乎的貓兒蜷在里面,兩只眼睛兇光凜冽,惡狠狠地瞪著他倆,竟是滿眼殺氣。
“黑將軍?介夫兄,這是怎么回事?”
鄭俠當即解釋了一遍。他向來關心國家大事,發生了貔貅奪糧的奇事后,一直憂心忡忡,整日心不在焉。一連兩日,都在反復思索延豐倉發生的事情,昨夜心緒起伏,無法安睡,天還沒亮便去延豐倉打聽情況。
延豐倉上上下下都垂頭喪氣,還得忙著收拾一片狼藉的諸多倉廩。他見徐老三臉上帶著血痕,奇怪地問了一句。徐老三苦笑著說是被貓兒抓傷了臉,敷衍了他兩句,神不守舍地匆匆出了門。
見延豐倉丟失的糧食沒有半點消息,鄭俠大失所望。離開延豐倉沒多遠,碰上個販鳥的小經濟。他家養著各色雀兒,這兩日沒有看顧好,竟不知被什么畜生咬死了大半。小經濟又是心痛,又是憤恨,花了一天工夫,好不容易設陷阱捉到了那禍害鳥兒的“野獸”,居然是只穿著鱗甲小衣的黑貓。
那黑貓被漁網罩著,依舊張牙舞爪,兇相畢露。小經濟抄來一根木棒,正準備亂棒打死。鄭俠在旁邊看見,急忙攔住小經濟,掏錢將黑貓買下,用袋子裝了,急匆匆來尋云濟。
“知白,我見了這只貓兒,又看見它身上魚鱗編制的甲胄,愈發覺得那日延豐倉的事情有古怪。只是很多事情想不通,特地來跟你請教。”
“不敢當,小弟也有所發現,正好咱們相互驗證一番。”
兩個人談及延豐倉的奇事,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是投機。鄭俠有許多疑惑,云濟稍作解釋,他頓時豁然開朗,全然明白過來。
等兩人說完,相視苦笑。鄭俠長嘆一聲,猛拍大腿:“若是蠅頭小利也就罷了,延豐倉存糧牽動著整個京師的安危,你我既然知道了其中蹊蹺,身為孔門弟子,怎能坐視不管,無動于衷?”
鄭俠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嚴肅鄭重。云濟看在眼里,輕咳一聲:“此事干系甚大,牽涉太多,還需從長計議。”
“我們讀書學文,所為何來?希文公有言:‘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我是一刻都不敢忘懷。眼見旱情難遏,百萬黎民在水深火熱之中,若不能為民請命,鄭俠枉為儒門傳人!”
“介夫兄的品行,小弟向來十分欽佩。只是這樁奇案疑點重重,還有關節沒有打通,不能輕舉妄動。”云濟道,“快到午時了,介夫兄稍候,小弟先去安排午飯。”
他安撫了鄭俠兩句,出門尋老仆做飯。等他回來時,鄭俠已不知所蹤,只剩下狄依依在客堂。
“介夫呢?”云濟愕然道。
“那監門的官兒嗎?他倒是心憂天下,剛才越想越氣,提著那貓兒就走了。說是……說是要揭發貔貅奪糧案背后的陰謀。”
“這怎么能成?”
狄依依一臉奇怪:“怎么不能成?按照剛才的推測,延豐倉本就是監守自盜。你那朋友雖然位低職卑,卻正義凜然。他這脾性才合我胃口,一旦認準了,捅破天也要登高一呼,哪像你這般瞻前顧后,畏畏縮縮的!”
聽她冷嘲熱諷,云濟倒也不生氣,憂心忡忡道:“介夫兄一腔正氣,為黎民百姓毫不顧惜自己的安危,這是我佩服他之處。但他行事莽撞,容易沖動……唉,這事……走走走!咱們去看看!”
也顧不上吃午飯,云濟和狄依依直奔延豐倉,卻沒有尋到鄭俠。云濟轉念道:“不會吧,他去了開封府?御史臺?還是三司?”
延豐倉這件奇案,不僅開封府要派人查,負責糾察百官、監管諸司的御史臺也不能不參與,總攬全國財務的三司更要緊盯著。加上此時提舉常平司的劉煜身患重病,短期內無法處理公務,只得讓沈括主持放糧之事。論及沈括本身的差遣和職位,都遠比常平司主官更加顯赫。
因此,和這件案子直接相關的衙門和大員,有開封府、御史臺、三司以及暫時主持放糧的沈括。
云濟剛到沈括府上,還沒來得及說話,開封府便派人來請沈括。說是有人舉報延豐倉欺上瞞下,私吞存糧,請沈括前往開封府了解案情。
這幾日來,沈括一直憂心忡忡。他聽到這個消息,連做好的飯菜都來不及吃,小心翼翼跟張氏告了個罪,儀仗隨從盡數不帶,匆忙上了路。
未時三刻,開封府官宦云集。權知開封府的孫永親自審案,有“計相”之稱的三司使在旁列坐,沈括作為諸倉放糧的主事人,自然也少不了。魯深、張扶老等三部勾院的專勾官也悉數到場。延豐倉自倉監劉軼以下,共有七名官員到場,徐老三等幾個庾吏也被傳召了過來。
府衙大堂人滿為患,饒是狄依依見慣了沙場點將的陣仗,也不由暗自咂舌。
正月的寒風里,鄭俠站得如旗桿一般筆直。一襲青色官袍,頭頂戴幞頭,腰間束玉帶,雖然里面襯了內衫,但依舊略顯單薄,臉頰凍得發紅。
“鄭門監,現在薛計相、沈制誥均已親自前來。延豐倉諸位官員、庾吏也都傳召上庭。你檢舉延豐倉諸官欺上瞞下、私吞百萬石存糧之事,還請當著眾人的面,再說一遍。”
隨著開封權知府孫永這一句話說出口,整個大堂一片騷動。延豐倉倉監劉軼終于按捺不住,開口道:“孫大尹,下官是否聽錯了,延豐倉諸官私吞百萬石存糧?這怎么可能?鄭門監,這可容不得信口開河!”
隨著劉軼的話音沉沉落地,一道道目光射向鄭俠。
鄭俠一絲不茍地整了整衣冠,直視“清正廉明”匾額下,那一整面墻壁的碧海青天圖——數不清的浪濤澎湃,似是要從畫中洶涌而出,沉甸甸壓向他所站的位置。
然而,他對面前的壓力渾然不覺,振聲道:“孫大尹,下官位卑職低,但從不敢有片刻忘了京中百姓。在事關百萬百姓活命之糧的大事上,豈敢信口雌黃?”
“好!”孫永沉聲道,“你且說來,給諸位官人一并聽聽。”
“正月十六日凌晨,天還未亮,延豐倉諸倉廩間突然傳來猛獸嘶吼聲。聲如雷鳴,音如虎嘯,沈制誥和幾位專勾官也都聽到了。”
眾人目光投向沈括等人。魯深急躁道:“沒錯,我們當時住在衙署后院,遠遠看見那邊一排松柏劇烈抖動,仿佛被攻城錘撞到了一般。一個巨獸的影子從巨樹間一閃而過,落在一座倉廩上。然后聽見‘咔嚓’一聲巨響,那巨獸一頭鉆入那座倉廩里。”
“哪有什么兇獸?只不過是一出戲罷了!”
“戲?什么戲?”魯深一臉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