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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番慷慨陳詞,說得擲地有聲。一時間,開封府衙上下都靜了片刻。
鄭俠錚錚而立,一腔為百姓挺身而出的豪氣噴涌而出。云濟看得不禁心折,自言自語道:“介夫雖然有些莽撞,但這股為蒼生而戰的氣度,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膽魄,我真不如他!”
狄依依聽見他喃喃自語,有些詫異地看了一眼,忍不住打趣道:“三杯倒也懂得自省?還知道不如人嘛!”
云濟露出一絲苦笑,搖了搖頭。
眾人的目光都向延豐倉一幫官吏看去,見他們一個個面色難看,神情甚是沉重。
劉軼上前一步,振聲問道:“鄭門監,按你所說,延豐倉的糧食是何時被盜走的呢?”
鄭俠道:“自然是在你們玩這出彩戲之前,沈制誥清點了延豐倉存糧之后。上元節夜里,趁著眾人深睡,你們一夜之間將糧食偷走……”
“一夜之間偷走?”劉軼忽而哈哈大笑,“荒唐!鄭門監,你不曾監管過糧倉,不知道一百萬石糧食有多少吧?你可知要搬運如此多的糧食,需要多少人力嗎?”
鄭俠一雙劍眉漸漸縮緊,沒有出聲。
“每年秋夏,延豐倉都要曬糧。你可知為何要兩個月才曬一次?因為十二座大倉,用工二百多人,曬完所有糧食得一個多月。”劉軼扳著指頭道,“官家欽定正月十六日開倉放糧,你知道延豐倉為此做了多少安排?告訴你!我們備了千石船一百一十八艘,驢車一百二十駕,腳夫二百一十人,車夫一百二十人,挑夫二百三十人。這還不算各家糧鋪私下雇來的力夫。如此充足的安排,都不可能在一天之內運出一百萬石糧,我們籌劃的搬運時間是十天!”
劉軼一邊說,一邊踱步向前。他緩緩抵近鄭俠身前三尺,沉聲問道:“敢問鄭門監,誰能于一夜之間,避過眾人耳目,悄無聲息運走百萬石糧食?”
鄭俠啞口無言,面色蒼白。
恍惚間,他憶起先前在大堂上,云濟欲言又止的表情。又想起正月十六日清晨,在汴河上看見的一艘艘掛著“豐”字旗的船只。那些船幾乎擁塞了整條汴河,當時他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卻從不曾想過,這么多商船都是為了運糧而來。
慷慨激昂的話語猶在耳邊,劉軼的詰問卻恍如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大堂里頓時寒意肆虐。鄭俠抬起頭,太陽還沒墜落屋檐,但他已經感覺不到它的光和熱。
“一夜之間,百萬存糧。”劉軼毫不掩飾話語中的譏諷,語氣中充滿被憑空誣陷的憤懣,“鄭門監,貓兒化貔貅也好,皮影戲法也罷,都是你妄加猜測而已!如果沒有那只貔貅無底洞一般的肚子,誰能一夜間搬空京師諸倉中最大的延豐倉?”
事態陡然逆轉,鄭俠茫然失措,不自覺看向云濟。只見他滿面苦笑,沖自己搖了搖頭,顯然也并無辦法。再回望大堂四處,眾人都在指指點點,但只看見他們張嘴,卻聽不清在說些什么。
“啪!”孫永手中的驚堂木再度落下,滿堂噤聲不語。
“鄭門監,查案乃是開封府職責所在,你我各司其位,不必越俎代庖。今日之事,實是一出鬧劇,徒增笑料而已。”孫永看向劉軼等人,“劉監正,延豐倉出了這等大事,你身為倉監,本就備受責難。這次因鄭門監的誤會,可真是委屈你啦!”
侍御史蔡確接話道:“劉監正,若要上奏彈劾,蔡某愿附驥尾。”
御史身負監察百官、糾正刑獄的職責,蔡確更是大有前途的一位。以他的眼界,要彈劾也是挑兩制官以上的重臣下手,小小的安上門門監官,他根本提不起興趣。這一句,顯然只是客套話罷了。
劉軼也是人精,頓時明白孫永和蔡確的想法,立馬就坡下驢:“多謝孫大尹,多謝蔡御史。下官只求能還延豐倉諸同僚一個清白,已經心滿意足。”
“好!今日且到這里,退堂!”
轉眼間,剛才還人滿為患的大堂變得空空落落,一如鄭俠此時的心境。
云濟走到近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介夫兄,人總有考慮不周的時候,別放在心上。”
“我原以為揪出了犯案元兇,延豐倉丟失的存糧就能找回來,京師百萬百姓也不再有斷糧之憂。但……唉,一夜之間,誰又能搬空十二座倉廩?難不成真是貔貅作祟?”鄭俠失魂落魄道,“可是……如此一來,延豐倉怎么辦?京畿路的災民怎么辦?京師的百萬百姓怎么辦?大旱已兩年有余,京城之外,早已赤地千里,找不回糧食,連東京都要生靈涂炭!民以食為天,天塌了!這是天塌了啊!”
第十六章 福道門徒
一場鬧劇過后,諸多權貴散盡。王旭從后堂回來,臉上尷尬之色還未消散,顯然是吃了頓掛落。
云濟擔心道:“義父,你向來謹慎,這次為何……唉!這案子還有諸多隱情,不適合直接扯起這么大陣仗,容易把自己蒙在陰溝里。就算鄭介夫來尋,咱叔侄倆也得先通氣再盤算如何處置啊!”
王旭苦笑嘆了口氣:“鄭門監信誓旦旦要破驚天大案,破解開封府斷糧危機,我見他胸有成竹,以為他洞徹熹微,有十全把握,沒想到……不提啦!這件事沒牽到你,實是萬幸。這十年來,開封府換了多少任大尹,我這官位不高不低,卻事事都會扯到干系,風浪也見識了不少。不過,這貔貅奪糧案來勢兇猛,波及極廣,你替我出出主意也就罷了,萬不能摻和進來。這幾樁案子錯綜復雜,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云濟是何等聰慧,一念間就明白過來,正是因為只有鄭俠來開封府報案,王旭才居中斡旋,如此大張旗鼓地辦案,以至于驚動了許多重臣。若是他和鄭俠一道來,或者他自己來,王旭反倒會顧慮重重,不讓他沾染這等是非。
想到鄭俠在公堂上義正詞嚴的模樣,云濟搖頭道:“義父事事護著濟兒,濟兒自然明白。介夫兄雖行事急躁偏執,但一片公心叫人欽佩,若云濟處處畏頭畏尾,倒不配跟他做朋友了。”見王旭皺眉,又補上一句,“您好生放寬心,濟兒不會這般莽撞。”
“嘭!”
不料王旭突然反手一掌,打在身側柱子上,臉上浮現一絲怒意:“我說了,你不要摻和進來!連話都不會聽了嗎?”
云濟一愣,這么多年來,王旭待他視如己出,極少沖他發脾氣。今日這般疾言厲色,顯是動了真火。云濟低下頭去:“義父莫要生氣,濟兒知錯了。”
王旭望著他,輕輕嘆了口氣,伸手在他肩頭一拍,轉身去了。
天色已晚,云、狄兩人回家后一身疲憊,匆匆用過晚飯,各自回房歇息。
狄依依懷中摟著一只空酒囊,縮在被窩里睡得正香。忽而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她迷迷糊糊睜開眼,屋里還是黑蒙蒙一片,床邊的小火爐慢慢燒著,將道道微光射向四處,淹沒在無處不在的黑暗陰冷里。
“這才什么時辰,離天亮還早著呢!”狄依依不情不愿地起床開門。她滿嘴的抱怨還沒說出口,云濟已高聲打斷:“快走,咱們去安濟坊看看!”
“安濟坊?你突然發什么瘋?”
“這幾樁案子的相關人等中,邱遠最是神秘,他是安濟坊棄徒,不論作惡還是行善,都要扛著個福道徒的名頭,咱們去安濟坊探聽一二!”
“王巡使不是讓你不要摻和嗎?怎么半夜還這么起勁?”
“有些事不弄明白,怎么睡得著?這可不是瞎摻和,義父為官,秉持一個‘難得糊涂’,還時不時叮囑于我。可若不弄明白,怎么裝糊涂?”
“若不弄明白,怎么裝糊涂……”狄依依深睡初醒,尚在迷糊之中,只覺這句話怪怪的,一時卻想不明白哪里不對。
云濟已備好馬,不由分說催著她出門,兩人縱馬直奔城外。東京城自內而外,分別為宮城、內城和外城。延豐倉在外城西南角附近,隔著外城城墻,穿過東水門,城外不遠便是安濟坊,和汴河北岸的宜春苑遙遙相對。
兩人到達安濟坊時,天色灰蒙,隔著坊門,依稀可見層層殿閣。兩行檜柏夾道相對,顯得格外寧靜清幽。
守門人對這么早的訪客也甚是驚奇。云濟自報家門,說明來意后,守門人尋來迎賓小廝,帶他們進了坊內。
近年來,安濟坊因大行善事而聲名鵲起,和范氏義莊一南一北,為世人交口稱贊。范氏義莊是仁宗朝名臣范仲淹所設,建“義田”“義宅”“義學”,以資助貧窮困苦的范氏族人。和范氏義莊不同,安濟坊不是宰執重臣所建,完全起源于一家醫館,以治病救人為宗旨,不僅贏得無數貧苦患者的稱贊,還吸引聚攏了許多仁人志士,有錢出錢,有力出力,將安濟坊辦得越來越興旺。
跨過安濟坊坊門,迎面是一座岐黃殿,供奉醫道始祖岐伯和黃帝。岐黃殿后是一座座診堂,按內、外、五官、骨傷等門類分列左右,各有名醫坐診。等到天亮后,這里就會被求醫者擠得人滿為患。穿過諸多診堂,迎面是一座大藥房,藥房外羅列著許多小藥爐,天還未亮就已經在熬著藥。熬藥的是安濟坊的福道門徒,他們都穿著灰色布袍,在安濟坊一邊學醫,一邊做工行善。
云、狄二人信步來到后院,正中是先賢堂,鐘樓和鼓樓分列左右,鐘樓上吊著近一丈高的銅鐘,鼓樓上立著圓桌大小的法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