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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濟解釋道:“你看看,這人字桅在放倒的情況下,頂端距離船舷仍有一丈高。郭聞志有多高?桅桿如何能砸到他的頭?”
“這又有何難?他只需腳下踩一把椅子……”狄依依越說聲音越小,自己也覺得太過牽強。
云濟道:“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人字桅倒下時,兇手正背著郭聞志,郭聞志不是趴在他的背上,就是半騎著他的肩膀,上半身挺直,這才被砸了個正著。另一種是人字桅倒下時,兇手抓著郭聞志的衣襟,將他高高舉起,人字桅沉沉砸在郭聞志腦袋上。不論哪種可能,都和邱遠脫不了干系。因為除了他,我還不曾見過第二個身量如此高的人。”
“走走走!咱們快去捉兇手!”
狄依依頓時起了勁,不由分說來拽云濟。云濟被嚇得后退兩步,狄依依已然習慣,向他招手示意,轉身就走,云濟急忙跟上,直奔胡家大院。
胡家此時仍在開封府的封禁之中,里面的人不得出,外面的人不得入。好在開封府的衙役知道云濟和王旭的關系,將他二人放了進去。
此時已經入夜,胡家大娘子卻沒有歇息,正帶著隨身的丫環小廝巡視各處,一聽云濟到來,連忙趕來迎接。云濟匆匆一揖,還沒等胡家大娘子細問案子的情況,搶先問道:“敢問大娘子,邱遠是否還在貴府?”
胡家大娘子怔了一怔:“鄙宅早已被封,邱仙師受我家牽連,一直走不了,就留在了佛堂。”
“佛堂?他修行的是福道,在佛堂作甚?”云濟喃喃念了一句,對胡家大娘子道,“據在下所知,燈魁案發生之前,胡員外曾經立過規矩,貴府的佛堂乃是要地,不得輕易進入。敢問大娘子,如今可是改了規矩?”
胡大娘子苦笑道:“現在胡家風雨飄搖,早已是任人踩踏的老鼠洞了,還在意什么佛堂?”
云濟略略點頭,看來胡安國在佛堂下藏下諸多錢財之事,胡大娘子竟是不知道。他向胡大娘子一拱手,徑直往佛堂而去。佛堂院子里果然亮著燈盞,佛堂門大開著,里面卻空無一人。幾人進到佛堂內,都齊齊怔在那里,胡大娘子更是驚得目瞪口呆。
佛堂神龕上的觀音菩薩像,竟然被人從胸腹處折斷,上半截身軀落在地上,佛首和脖子已然分離,而下半身坐在蓮花臺上,肚子處竟有一個洞,黑黝黝地通往下方。
胡大娘子不知所措:“這……這……”
“好賊子,竟來盜竊錢財!”狄依依從家丁手中奪過一盞羊角燈,從洞口急急往下跳。
云濟急忙阻攔:“小心……”
他一時情急,伸手去抓狄依依的胳膊,但狄依依動作太快,已經一躍而下。云濟不過是個文弱書生,哪里拽得住她?反倒被她一帶,整個人倒栽蔥一樣墜了進去。
“啊!”云濟驚叫一聲,待睜開眼睛,卻發現被狄依依攔腰橫抱,穩穩地立在地上。方才他怕狄依依犯險,一時忘了害怕,竟伸手去拽她。此時被她抱在懷里,怪毛病頓時又回到軀殼,如同被毒蛇咬中,身體發燙,呼吸急促,四肢僵硬,一時動彈不得。
羊角燈已經掉落在地,燈火卻未熄滅。并不甚亮的燈光,將周圍照得很是清楚。此處是一間石室,金餅銀錠鋪滿了地。饒是聽云濟說過密室中藏金銀的事,狄依依依舊忍不住吃驚。而云濟比她還要吃驚,因為密室東側墻面居然被砸開一個大洞,露出另外一間石室,約有兩丈見方。
上次探查的時候,他只看到外層石室,沒發現里面竟還套著另一間密室!
套間石室中,最靠里橫放著一張矮榻,榻上是一床錦布被褥,榻前有一只熏香小火爐,另有一張小幾傾倒在地。
一個身高九尺的福道徒,像一座大山一般立在榻前。他懷里抱著一個纖弱女子,許是剛從被子里出來,女子穿得十分單薄,外披一身淡藍色褙子,內裹素白抹胸,頭發散亂,兩頰消瘦,嘴唇干癟,雙目無神。看她面相只有十八九歲,雖然一臉憔悴,仍掩不住其上佳的姿色。
狄依依橫抱著云濟,邱遠橫抱著病弱女子,四人八目相對,除了那病懨懨的女子依舊呆滯,其他三人都怔了一怔。
第十七章 無根之城
“賊子!你做什么?她是什么人?”狄依依叱罵道。
“她已經至少五天沒有吃喝了,下愚是來救她的!”邱遠說罷,單臂將那女子夾在懷里,穿過墻上大洞,又伸手抓住靠在墻角的一架木梯,斜斜從洞口探出去,攜著女子爬出石室。
他身形高大,身上灰色法衣卻有些偏小,爬木梯時,衣角翻卷而起,露出一抹灰白相間的暗影,好似在法衣的里面還打著補丁。云濟看見了,不由心中一動。
狄依依有樣學樣,將云濟往胳膊下夾,然而云濟身高腿長,半截小腿頓時撞在地上。
見云濟面紅耳赤,渾身戰栗,狄依依這才醒悟過來:“瞧你這臭毛病!”順手將他丟在一邊,追著邱遠爬了出去。
“快!快拿糖水來!”邱遠剛從洞里爬出來,毫不客氣地使喚起胡家的家丁。胡大娘子見他竟從里面抱出一名陌生女子,驚得瞠目結舌,急忙安排丫環去拿糖水。那女子喝下糖水,臉上終于恢復一絲血色。
云濟在暗室里緩過氣,從洞中爬出,見邱遠在照看昏迷的女子,越來越多的家丁和丫環來看熱鬧。云濟沉聲道:“大娘子,此事不宜讓太多人知道,以免傳得沸沸揚揚。”
胡大娘子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派人驅逐了家奴。
邱遠伸手為那女子把脈,自言自語道:“還好,只是餓久了。倘若再耽擱兩日,后果不堪設想……有些人真是喪盡天良!”
“這女子是什么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狄依依拔出酒囊上暗藏的短刀。
“怎么回事?這個你得去問胡員外。他家的佛像下面,為何連著一個暗室?暗室里為何關了一個女娃兒?他被抓進大牢已經五日有余,居然半句也沒有告知別人,佛堂下還關著個女娃子!這女娃癱軟在床榻上,顯然是被喂了什么藥物,變得呼吸微弱,心跳緩慢,神情呆滯,如同冬眠的黑瞎子一般,這才沒被渴死、餓死!”
胡大娘子被說得啞口無言,她一直堅信胡安國是無辜的,卷進燈魁案必是遭人陷害。可現在看來,實非什么正人君子的做派。
云濟突然問道:“那么你呢?邱遠,你為什么要殺郭聞志?”
此言一出,胡大娘子滿面錯愕。邱遠渾身一滯,緩緩轉頭:“我殺了郭聞志?憑什么這么說?”
“那艘千石船人字桅上的鉚釘,形狀和郭聞志頭顱上的致命傷完全吻合,以那人字桅放倒時的高度,也只有你這等身量才夠得著。”
邱遠有些詫異地看了云濟一眼:“云教授,下愚還是小瞧你了!不錯,那郭聞志確實死于下愚之手,但下愚并非有意殺他。當時下愚怒其不爭,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將他舉起。誰知那船順流而下,由于無人操控,桅桿撞在石橋橋洞上,猛地傾倒過來。下愚正將那廝往上舉,桅桿偏偏往下倒,砸了個正著,那廝哼都沒哼一聲,當場死了。”
“既然無意間害死了人,最多設法將尸體處理,反正郭聞志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你無須擔心有人來找。可為何要將他的頭顱割下,做成彩球放進胡家的五谷燈山,還拋到宣德門城樓上?”
出乎意料的是,邱遠倒是毫不遮掩,坦然道:“下愚就是要將此事鬧大!郭聞志這廝守著他爹留下來的賬本,明知常平司和延豐倉那幫貪官污吏坑害了他爹,他卻不思檢舉巨貪,為父報仇,真是不孝之極。”
“郭聞志狀告延豐倉諸官吏的事,是你指使的?”
“下愚為他主持公道,鼓勵他為父報仇,怎能說是指使?”邱遠談起郭聞志,滿臉都是鄙夷,“可惜這廝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沒骨氣的窮措大。下愚好說歹說勸服了那廝,他信誓旦旦答應,要當著王相公的面呈上賬本,狀告常平司、倉草場及延豐倉諸官貪贓枉法之事。誰知他一沖進宰相元隨的隊伍,立馬折了腰桿子,跟宰相一照面,整個人都虛了。他支支吾吾憋了半天,也沒敢把延豐倉造假賬的事說出來,反倒憋出個悶屁,告胡安國悔婚……簡直讓人羞與為伍!”
云濟急忙問:“然后呢?”
“后來沈括領了差事,暫且代管延豐倉放糧一事。下愚好說歹說,威逼利誘,諸般手段都用上了,才迫使郭聞志帶著那本賬簿登門告狀。”
云濟道:“我查過他揭發延豐倉的那本密賬,單獨看確實有問題,不曾嚴格按朝廷律例貸出錢糧。但延豐倉存的官賬之中,也有相應記錄,最后已連本帶利收回。其中不符合常例的放貸,查賬時也一一記錄在冊,自會有政事堂和三司處罰。”
“僅僅是不符合常例?”邱遠額頭青筋拱起,“郭聞志那廝信誓旦旦跟我說,這本賬冊一出,能揭露巨貪大案,從延豐倉到常平司,會有數不清的貪官污吏銀鐺入獄。可那賬本跟官賬一對,只查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真是誤信了那廝。”
云濟眉頭緊皺:“所以你在船上質問郭聞志,結果失手砸死了他?”
“明明是桅桿突然倒下,怎能算下愚失手殺人?”邱遠一臉憤憤道,“再說那廝被胡安國指使人抓了起來,還是下愚將他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