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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確還了鹽鈔,但歸還的不是真正的鹽鈔。”云濟道,“他們還給延豐倉的,是自己私造的鹽鈔!”
云濟此言一出,眾人無不動容失色。
偽造鹽鈔罪名極重,雖屢禁不絕,官府時不時就會破獲一起,但鹽鈔制作精密復雜,不僅偽造極難,耗工也極多,所以偽鈔案涉及的數額向來不大,從不曾引起軒然大波。
若真如云濟所說,這偽鈔的數量實在駭人聽聞。一旦流入民間,不僅鹽價會跌,甚至已經發賣的鹽鈔,都會因此大受影響。必將嚴重敗壞朝廷信譽,甚至引起朝野動蕩,害得百業凋零。
王安石看了趙頊一眼,又回頭問云濟道:“延豐倉再怎么腐敗,也不可能做到滴水不漏。用偽鈔還賬,肯定會被認出來的。”
“他們用的是私造的鹽鈔,卻不是偽鈔。”
“私造的鹽鈔,卻不是偽鈔……”王安石喃喃念了一遍,仿佛想到什么,目光陡然一變,隱隱有雷霆響起,“你是說,還有榷貨務的人參與其中?”
榷貨務執掌茶、鹽、金帛、米糧等貿易,鹽鈔也是由榷貨務印發,王安石故有此問。
云濟點了點頭,剛想說什么,突然有人叫道:“姓云的!你休要在這里信口雌黃!舌頭上長毒瘡的混賬黃子,竟敢在官家面前造謠!”
眾人紛紛轉頭望去,一個大腹便便的胖子從人群中擠出,氣喘吁吁地往鐘樓這邊趕,人還沒到,叫罵聲先傳了過來。
這人言談粗俗不堪,不僅王安石眉頭大皺,蔡確等御史更是額頭青筋直跳——來的正是壽光侯高士毅。他沒有穿朝服,也沒有參與雩祭,本來只是擠在觀禮的人群中看熱鬧。他聽說云濟在大放厥詞,揭他的老底,當即風風火火趕到此處。
“放肆!”蔡確呵斥道,“壽光侯!在天子面前說這等言語,成何體統?”
高士毅撇了撇嘴,他向來是這幫御史眼里的過街老鼠,受到的彈劾奏章多到能蓋房子。在他眼里,御史的斥責不過是撲面而來的獵獵寒風,看似風聲貫耳,實則不痛不癢。云濟的揭發卻是從天而降的刀子,又狠又準,直奔自己的心窩。若不當場將他駁回,煌煌天威就要隨著趙頊的滿腔怒火從天而降了。
“黃毛小兒!過年前你就處心積慮,派個女娃子來本侯家搗亂。這會兒又指鹿為馬,誣陷栽贓,是看本侯好欺負嗎?”高士毅說罷,兩手攥拳,作勢欲撲,一副要親自動手的架勢。
云濟早已預料到高士毅會反擊,但沒想到這胖子的反擊不是唇槍舌劍,而是直接動起了拳腳。好在他身邊的狄鐘反應極快,將高士毅肥胖的身軀攔在中途。
趙頊臉色相當難看,御史們滿面怒容,兩眼冒光,仿佛一只只見了鮮血的惡狼。
“壽光侯!你家曾經丟失二十三樣寶物,其中有只黑檀木匣,應該正是從運糧船上發現的那只。”云濟說罷,向王旭使了個眼色。
王旭早將那匣子備好,讓人呈上。打開木匣,里面赫然裝了一沓鹽鈔。另有一串珍珠項鏈,晶瑩如玉,渾圓透亮,堪稱稀世罕見。
他取出鹽鈔,亮出匣子底部。匣底烙印著一個福祿壽三星的標記,和尋常三星圖案不同的是,那祿星比福星和壽星都胖出一大圈。
“不錯,這就是我家的匣子。開封府既已尋到失物,為何不歸還物主?其他寶貝呢?”
高士毅不僅大方承認,還追問起其他珠寶的下落來。王旭不由一愣:“這……我們只尋到這只匣子,并未發現有其他珠寶。”
“本侯早該想到,沒有包孝肅的開封府,連雞毛蒜皮的小案子都辦不利索。”高士毅大搖其頭,開封府孫永聽得臉都黑了。
云濟道:“壽光侯,您丟失的二十三樣寶物,先是被令公子高公凈偷偷拐帶出去,然后才被人半路偷走。您不曾報官,自然不是開封府分內之事。”
“鐵公雞,其他珠寶早被我典當出去救濟災民了!”邱遠高聲大笑。
高士毅咬牙切齒地轉過頭,望著孫永道:“孫大尹!您可聽清楚了,本侯的寶物果是被這廝盜走了,您可一定要給本侯追討回來!”
孫永一時頭大如斗,恨不能堵上這胖子的嘴。蔡確挺身怒喝:“壽光侯!別再胡攪蠻纏!邱遠將其他珠寶都賣了,費盡心機去銷贓,可這匣子里的鹽鈔只花了小半,卻是為何?”
“本侯也奇怪,這是為何?”
邱遠大聲道:“壽光侯,你應該心知肚明吧?不是下愚不想花這些鹽鈔,實在是因為這些鹽鈔花不出去!”
“為何花不出去?”王安石問道。
云濟回道:“相公,下官也讓人拿著鹽鈔,上京師的各大糧行問過了。他們已經不收鹽鈔。”
“這……這又是為何?”
以鹽鈔和買支付,是大宋官府推行的,尤其自變法以來,各地常遣官以鹽鈔貿易。京師各大糧行無一不是背景深厚,哪有禁止用鹽鈔博易的?
“因為他們私印了太多鹽鈔,多到他們自己都害怕。”云濟道,“鹽鈔不比交子,交子每兩年一屆,每屆發的交子都有定數,到期還要回收。鹽鈔則不同,鹽鈔從根子上是支鹽的票引,只要解池還未干涸,東海還是咸水,巴蜀還有竹子,朝廷就可以不停印發鹽鈔。
“大宋流通的鹽鈔好比泗水,泗水源源不斷匯入淮河,再散入東海。民間突然多出一些鹽鈔,不過是往泗水中倒幾桶水,根本不會有人察覺。可這幫奸商印造的鹽鈔之多,卻如隋煬帝修通濟渠,驟然多了一條汴河的水往泗水里灌,瞎子都能瞧出不對!鹽鈔變多,鈔價必會下跌,糧商預知不妙,自然就不收鹽鈔了。”
王安石道:“就算糧商是傻子,榷貨務也不是傻子。他們真要私印鹽鈔,豈會印這么多?”
“這是因為他們私印鹽鈔的時候,自以為可以控制汴河水,不灌入泗水里去。”這話說得眾人愈發不解,幾位宰輔相視一眼,均是面露疑惑。
云濟道:“就像他們偷時間、還時間一樣。這批鹽鈔也可以偷偷花掉,再偷偷收回,這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怎么個神不知鬼不覺?”
“很簡單,這十四家糧行暗中串聯,去年春天從延豐倉貸走大量糧食,秋天時以私印鹽鈔來兌付還貸,這就相當于偽鈔換了真糧。但按照規矩,延豐倉需要維持倉中存糧數目,所以在他們的賬目上,又有自秋后到冬至,陸續用一筆筆鹽鈔兌回糧食的記錄。
“可實際上,根本沒有兌回糧食這一舉動,這筆鹽鈔一直存在延豐倉,沒有放到外界,更未入市流通。待到年后,他們再尋機會,來一出貔貅奪糧的把戲,謊稱延豐倉的存糧和錢財都被貔貅吞了,并把這些私印鹽鈔銷毀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痕跡。如此一來,這些鹽鈔在延豐倉只入不出,就不會對鹽市有所影響。只不過郭聞志手持賬本公然上告,給延豐倉帶來不少麻煩,這才不得已又偽造了賬目。”
沈括問道:“劉軼篡改賬目不難,但怎么瞞得過數百收糧小吏?”他是治世能臣,瞬息察覺到關鍵所在,幫云濟搭腔,替他拋出引子。
云濟解釋道:“和糧商沆瀣一氣的是延豐倉主要官員和管理倉庫的庾吏,底下干活的小吏并不知道詳情。去歲夏末,收糧小吏沒有收到賬目上記載的那么多糧食,無意間把事情捅了出去,當時只暴露了兩萬石的壞賬,就差點把延豐倉拖下水,只得將郭護推出去頂罪,實則后面還有數十萬石的窟窿沒有暴露出來。郭護的私賬也只記載到這里。劉軼的兄長是提舉常平司的劉煜,郭護雖為倉監,但真正操控諸般事務的是劉軼。郭護被問罪后,劉軼只得親自上場,造了更大更巧妙的假賬。收貸時按照常例,只能零散收入,由上百名小吏負責,大批鹽鈔混雜著糧食一起收,此處無法作假。其后由管理倉廩的徐老三帶人將收來的鹽鈔統一兌回糧食,此事只涉及十多人,極易作假。這樣負責收糧的底層小吏就察覺不出異常,賬目上也把大筆鹽鈔兌出。”
趙頊看了王安石一眼,見他點了點頭,云濟越是說得合情合理,君臣二人心頭越是沉甸甸的。
“胡說八道!”高士毅臉紅脖子粗,“你先前說我們幾家糧行不收鹽鈔,是因為擔心鈔價下跌。現在又說我們早有計劃,要借貔貅奪糧將私印鹽鈔處理干凈。這豈不是相互矛盾?既然處理干凈了,又怎會貶值?”
“不矛盾。因為將偽鈔處理干凈,是你們最初的打算。但真正去做的時候,你們就會發現這只是紙上談兵,根本無法實現。”
“為什么?”
“因為貪婪。”云濟道,“你們十四家糧行暗中勾連,相互知道對方的根底,卻又相互防備、相互覬覦。根本無法做到令行禁止,又怎能成事?當奸商手中握著自己印制的鹽鈔,又怎可能忍住不將這些鹽鈔花出去呢?你們固然互相約定私印鹽鈔只能用來還貸,不能流入延豐倉以外的地方,但你們真的忍住了嗎?”
這兩句反問,引得眾人連連點頭。
高士毅還想說什么,云濟沒待他反駁,接著問道:“壽光侯,你鐵公雞的名頭,整個開封府無人不知。鹽鈔一旦被用來支了鹽,舊鈔便作廢銷毀了。以你的性子,肯定會想,鹽鈔每年都會新發,只要別用太多,沒人能夠發現。”
高士毅冷著臉道:“不過是你的臆想罷了,說得言之鑿鑿,難道你親眼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