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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萊亞斯的研究桌,是共知殿頂層這片寧靜海洋中的一座孤島。
島上,紙質古籍的摹本與散發著微光的數據板混亂地堆疊在一起,構成了一道抵御外界的防線。防線之內,是他長達數年的圍城之戰。
他攤開一本暗紅色的、由自己親手裝訂的秘密日志,封面上,是他用銀色墨水寫下的、既像是一個標題又像是一句禱文的字樣—《大寂滅的解方》。
書頁上,畫滿了常人無法理解的草圖——那不是公式,也不是文字,而是一些復雜的、如同星系與植物根系交織的幾何結構。這是他用自己獨有的思維語言,對這個世界最深層奧秘的描繪。日志旁,數據板正運行著一個倚太穩定場的模擬程序,但進度條上方的結果,一如既往地,是兩個鮮紅的、充滿嘲諷意味的詞:[模型崩潰:催化劑缺失]。
伊萊亞斯的目光,投向了被他用天鵝絨軟布小心包裹著的、那塊毫不起眼的石頭樣本。
根據他和伊拉拉大師的理論,要逆轉「大寂滅」,必須找到一個擁有悖論特性的「催化劑」:它在外部,必須對所有能量探測都呈現絕對惰性,以保存其原始能量;但在內部,又必須擁有一個能與「倚太」本源產生共鳴的、無限復雜的結構。
一個理論上的不可能之物。
直到三個月前的那場意外。伊萊亞斯至今仍能清晰地回憶起,當時在絕望中鼓起勇氣嘗試了伊拉拉大師曾告誡再三,具高度危險且共知殿明令禁止的「晶核磁激共振實驗」,從而導致外殼破碎;當石質外殼裂開時,他的驚訝;以及,當他看到內部那枚「靜默之核」的瞬間,那種如同被圣光擊中般的、靈魂深處的戰栗。
在那一瞬間,他那被外界視為缺陷的大腦,第一次感受到了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印證」。他「看見」了,看見了那枚「核」內部,如同宇宙星辰般、層層相疊、永無止境的共鳴結構。那個結構的「形狀」,與他腦中構思了數年、卻始終無法用公式表達的、最完美的「解方」模型,完全吻合。
從那天起,g-7號樣本便不再是猜測,而是他唯一的信仰。而他如今的挫敗感也源于此—他找到了那扇正確的門,卻唯獨找不到轉動門把手的方法。
一個略帶膽怯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伊萊亞斯抬起頭,看到一個名叫亞倫的年輕學徒,正抱著一疊書,有些侷促地站在他的「孤島」之外。
「有事嗎,亞倫?」伊萊亞斯的語氣有些疲憊,他認得這個學徒,勤奮、好問,但有時過于熱切。
「抱歉打擾您,大師。」亞倫微微鞠躬,臉上帶著崇拜的微笑,「我只是……剛才看到您的模擬程序又失敗了。我聽其他大師說,您和伊拉拉大師……還在堅持那個『解方』的研究嗎?他們都說,那是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想。」
伊萊亞斯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不是亞倫第一次,用這種看似天真無邪的方式,來打探他的研究進度了。
「夢想,是共知殿存在的第一塊基石。」伊萊亞斯用一句外交辭令,不冷不熱地回應道,同時不動聲色地將那本秘密日志合上。「如果你對我的理論有興趣,可以去查閱我三年前公開發表的基礎論文。」
「啊,是,是!我拜讀過很多遍!」亞倫的臉上似乎泛起一陣興奮的紅暈,「只是……我一直不明白,您為什么會把精力,浪費在……」他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瞟向了那塊被天鵝絨包裹的g-7號樣本,「……一堆被污染的廢棄石塊上呢?」
伊萊亞斯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亞倫,」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好奇心是學者的美德,但越界的窺探不是。回到你的工作上去。」
「是!非常抱歉,大師!」亞倫像是被嚇到了,慌忙地再次鞠躬,轉身快步離去。
在他轉身的瞬間,沒有人看到,他那雙充滿了崇拜的眼睛里,閃過了一絲冰冷的、評估般的精光。他繞到一個巨大的書架背后,從懷中取出一個偽裝成裝飾性徽章的微型終端機,用指尖飛快地輸入了一行加密信息:
【目標仍聚焦于g-7。未見突破。情緒穩定,略顯焦躁。建議維持監控等級。】
信息發出,徽章上的微光一閃而逝。亞倫深吸一口氣,臉上再次堆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融入了書庫的寧靜之中。
伊萊亞斯目送著亞倫離去,心中的煩躁更添了幾分。他并不確定亞倫有問題,但那種被人窺探的感覺,讓他無法專心。他站起身,緩步走向書庫的角落。
伊拉拉大師依舊靜靜地躺在她的「醫療再生搖籃」里,與「智慧藤」共生著。
「他又來了?」大師的聲音,直接在伊萊亞斯的腦中響起。這是他們師徒之間獨有的、透過智慧藤建立的精神連結,也是他們最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