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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結束那天下午,語研樓的光透過百葉窗灑進來,像瀕臨斷句的陽光斑駁。白嵐靠著窗邊,手里轉著一支筆,眼神看似漫不經心,語氣卻小心翼翼:
「我暑假……可能去打工。你呢?你回家嗎?」
這句話輕輕的,像試探,也像一顆投向靜水的石子,激起子彤心里未明的漣漪。
他沉默了一下,聲音幾乎低到聽不見:
他說的是真的。他不知道宿舍名單什么時候會公布,也不確定劉殷風是否還會安排什么。這個暑假,對他來說,既是空白也是賭注——也許他會留在校園的某個角落靜靜過完整個夏天,又或許會回到那座赤道邊緣、炎熱而寂靜的劉家宅邸。
他不問白嵐會在哪打工,白嵐也沒繼續追問。午后的風微微吹動,語言在兩人之間靜默地停擺。
放暑假的當天,學生們陸續拉著行李箱奔向車站或接駁車隊。校門口擠滿了來接送的親人與工作人員,空氣中有歡笑,也有告別的空虛。
子彤站在行政樓前的階梯上,手邊是一只舊款的硬殼行李箱。他安靜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眼神里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空白。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會被忘記。
直到,一輛銀灰色的行政車緩緩停在他面前。
車門打開,一位身穿筆挺制服的男子下車,低頭一笑,彬彬有禮地說:
「劉少爺,辛苦了。老爺請我來接您回家。」
那個稱謂讓他微微愣了一下。隔了半拍,他才意識到——這句話是對他說的。
車廂里的冷氣一下子包圍過來,在他坐定的那刻,有什么東西從心口悄然松開。他不再是被遺忘在校園角落的孩子。有人記得他。有人派車來接他。那個「家」,或許依然陌生,但終究仍是他的歸處。
他閉上眼,在引擎聲的穩定節奏里默默想著:
「那里」——仍是他的家。
赤道邊緣的劉宅,午后的高爾夫模擬室。天花板是透明的,投影出火紅的天空與遠方輕飄的云。整面墻是數位球道,腳下的草皮是高精度回饋型,彷彿真能踩進球場。
劉殷風站在擊球線后,與子彤并肩。他們一人一支銀白球桿,輪流練習。場邊的秘書奧斯汀蹲在撿球機旁,一邊假裝在看報表,一邊撿起彈回的球,動作優雅如訓練過的劇場道具人員。
揮了一桿之后,劉殷風不經意地問:
「最近有沒有哪科拉警報了?」
子彤低頭瞄準球,聲音淡淡的:
「物理實驗……跟不上節奏。」
「你不是擅長筆控類的課程嗎?」
「老師說我筆劃密度太高,有時會『機能過載』。」
殷風沒回話,只又揮了一桿。球筆直飛向墻面,撞擊時傳來輕微的聲響。奧斯汀起身,動作如常。
「有嘗試過分筆控嗎?分離式記錄,減輕筆的負擔。」他語氣平穩。
「試過。但……那會影響筆記回讀的情緒連接。」
這些話,看似是在談學習方法,其實每一句都在說:「我有在努力。」
殷風沒有繼續追問,只道:
「不是所有功能都得開到最強。適應環境,也是一種能力。」
「我用了太多層語素。筆會發燙,連封存功能都跳出警告。」
殷風沒再說什么,只安靜地走上去,又擊出一球。
他從不主動過問子彤「在寫什么」,也不輕易說出「我擔心你」。但他會在這樣沉默的練習過程中,偷偷替子彤更新筆記內核、重寫備份機制。
那是他能給的方式——無聲地維護。
「你本來就沒有預設壽命。不是為了短期使用而生的。」
子彤看著手中的筆,聲音幾乎是低語:
「可我……有時不太知道自己該記什么。哪一部分是必須留下的,哪一部分只是你希望我有的。」
這句話落下,模擬室一瞬間靜得有些冷。
殷風看了他一眼,沒有馬上說話。只是走過來,伸手替他調整握桿的角度,動作輕而確實。聲音低低地貼著耳邊響起:
他不是那種會拍肩膀說「加油」的人。但這句話本身,就是一種承認與允許。
子彤靜靜點頭,不確定是不是被安慰到了。但他知道,呼吸的確比剛才輕了些。
臨走前,殷風語氣一如平常,卻多了某種告誡意味:
「好好休息。明天帶你回臺灣,北投的祖宅。注意表現。」
門外的風聲輕拂著投影墻,球道變換為另一種景色。模擬室里的溫度適中,氣壓卻有些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