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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口了便沒打算停,仿佛這一年的所有難過和委屈都說了出來似的:“便是孔子也曾經說以德報怨,然何以報德,在佛祖眼中,原來那作孽無數的人,和白白冤屈之士,竟然是同等待遇,半,點,不,區,分?”
玄奘冷笑道:“那如此,自然誰都愿意只圖自己舒服于是不擇手段作孽無數,若如此,所謂的我佛慈悲,豈不是對未曾害過人的善良之輩的不慈悲?”
玄·哲學家·奘!
菩薩:……
金蟬子你變了。
你不是我熟悉的那個金蟬子了。
誒不是。
關鍵……你這個問題,有答案。
講真。
答案是佛根本不區分你在人族是刀俎還是魚肉。
你會在意你腳底下的螞蟻,哪一個欺壓了別的螞蟻,或者殺的螞蟻比較多么?
很顯然不會嘛。
掃地恐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紗罩燈,不是因為其本身是不是一只善良的螞蟻或者是飛蛾從而你才給與相應的愛護,而是因為其本身是一個生命,所以你才給與愛護。
是給與其生的權利,至于其作死不作死的,那是那個生靈自己的事兒。
——嗯,由此可見。
菩薩還是能回答玄奘的問題的。
但是……
不能說。
有些事兒你了解就行了,說出來的話……佛祖拈花一笑到底原因如何?
不就是可以意會不可言傳,一說出來之后容易得罪人么。
——做佛做菩薩到了這份上,凡人也好妖精也好,都是一樣的了,全都是一個指頭能摁死的東西,這是客觀事實一點沒錯。
但是問題是,這句話是不能對著凡人說的,尤其是不能對著凡人天子說。
他們本就覺得自己已經登臨了天下之巔,你這時候再告訴他,他在你們眼中不過是螻蟻,即便這是事實,你們今后也別再妄想再在人族傳教了。
所以菩薩也只能郁悶不已。
特別想給玄奘掰扯大乘佛教真正的“眾生平等”的具體情況,搖晃著玄奘的肩膀說親你理解錯了我們是這樣這樣的不是那樣那樣的!
然而不能。
說普度眾生或許還有一層遮羞布,委婉一點仙風道骨一點,人間天子腦子一個懵逼很容易就能夠蒙混過去,但如果說“眾生平等”,李世民不論是昏庸還是賢明,這句話一出現佛教都是完蛋的節奏。
說起來,菩薩現在還記得佛祖的耳提面命。
“我大乘佛教雖好,但眾生平等四字,切記不可輕出。”
菩薩還不是很明白,于是很爽快的不懂就問:“既是真的好,為何不可輕出?難道還怕人品評么?”
佛祖笑的恍惚幾千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截教大師兄,這么一笑,那顆瓦亮油光的大腦袋都沒有那么閃瞎人眼了——
“你以為,人間的天子,到底憑什么做天子?”
菩薩那時候不懂,但佛祖卻不肯再開口了。
后來自己暗搓搓仔仔細細地琢磨,又和大智文殊菩薩探討過這個問題。
頭腦風暴之下,這才知道,人間天子統治的基礎是人與人之間的不平等。
封神那會兒天道還沒有完全退隱,圣人也還在滿地亂走的時候,姬發身上還能看出很明顯的帝王紫氣倒是另說,只是到了后世,大漢皇帝劉邦強行說自己是個什么赤帝之子,大漢中興之主劉秀強行把自己手下的大將說是二十八星宿下凡幫他,大唐皇帝李淵強行把自己的祖先掛成了李耳也不想想太清老子到底是個啥感受。
說到底,就是為了說明自己是好的,是優秀的,是可以快樂的在夕陽下奔跑……啊不是,是天生就應該做皇帝的,是順應天命的,爾等屁民就應該納頭便拜千萬不要懷疑人家高人一等統治天下的正當性。
舉一個小例子。
三國年代有一個官職叫做“牧”,主管一州大小事務。
比如劉表就是荊州牧。
什么叫“牧”?
官方解釋,是“代天子牧民”。
和牧牛牧羊似的。
百姓如牛羊,天子才是“人”。
當時推斷出這個結論的文殊菩薩幽幽開口自嘲:“他所有師弟師妹死的死傷的傷,自己法寶全失法力盡廢轉世重來,除了前世的記憶竟是半點助力都沒有連跟腳都成了凡人,就這樣都還能掀翻了那兩位圣人自己做教主,甚至把本屬旁門的西方教活活變成如今的萬家生佛之像,靠的不過是這明辨世事的大智慧,而我們……帶了渾身道法,到如今卻只能做個菩薩。”
普賢菩薩嘆道:“人家截教當年,也是萬仙來朝的。宗旨是好,但若無他從中運作,能興盛的如此之快?佛祖……我等不如。”
懼留孫古佛當場就不服了:“道兄不也把這個結果推出來了么?我們也不差啊?當年明明是他截教一敗涂地。”
文殊菩薩只嘆息一聲,不肯多解釋。
人截教當年,不過天意難違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