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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棠夏于是抓住他的手腕,拽過來,迫使林蠻面對面地看著自己,無處逃避。
蔣棠夏嚴肅地問道:“你為什么會收到網貸的催款電話?”
“為什么?”林蠻喃喃重復,像是奇怪,甚至感到荒謬,為什么他不會收到網貸的電話。他是個窮人啊,說難聽點,他就是個賣苦力的搬運工,就連當初買這輛車都問身邊的人借了一部分錢,他這樣的人也沒有隱私,只要刷短視頻的時候在網貸平臺的廣告上停留了片刻,就會被大數據記住,把他當作目標客戶,哪怕沒有借貸的需求,廣告和電話都會不要錢似地鋪天蓋地而來,當猥瑣貪婪的鬣狗群起而攻之,再強悍的困獸也會倒下,不止血肉皮毛,連森森白骨都被蠶食得一干二凈。
“你明明有我啊,你就算缺錢,你跟我說,我有啊,你千不該萬不該,都不能去碰網貸,你知道那些擦著法律底線邊緣制定利率的平臺有多歹毒嗎!你就在做鞋這個行當里,就不說你送一雙鞋底的工價是幾分幾厘,哪怕是我母親制作后售賣一雙鞋,利潤也比不上網貸的利息,而且平臺還不允許提前還款,哪怕你有了富余的錢,平臺也不允許你提前還本金,必須要你支付那么高額的利息,把你肉吃了骨頭也啃干凈,你缺錢你跟我說啊,你為什么不跟我商量!為什么要去碰這些,蠢,蠢死了!”
蔣棠夏屏氣,咋舌,話音落下后瞪大著烏黑的眼,像是難以相信,自己剛才都說了些什么。
他居然說林蠻蠢,像那個夜晚自己的母親怒罵父親那樣,蠢死了。
曹卓曄說他在身上流著蔣曉峰一半的血,那另一半是孫菲的,他和自己的母親一樣,最關心的居然是利潤的對比,這也不失為一種難得的冷酷。
“……跟你,商量?”林蠻像是短暫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會重復蔣棠夏的話。貨車電臺沙沙的聲音逐漸清晰,這個女聲比催款電話的更有溫度,配合著罐頭笑聲介紹道:“大家好,我是小楓,知道你們不看好這檔《全民k歌王》的節目,但是沒關系,風里雨里,小楓都在等待著新鮮投稿……”
林蠻笑了一下。
他望向窄小屏幕上的數字,fm101.1,他說:“小楓不是你的學姐。”
蔣棠夏的表情變化相當精彩。
林蠻又補充說,他在投稿的時候就在電臺的公眾號上看過小楓的簡介,她是在二中畢業的,這個學校不像山海中學有完善的廣播社團,但這不妨礙她從高中時代就對錄音廣播充滿了興趣。
林蠻又說:“曹卓曄也沒有霸凌過你。他父親和你母親,甚至認識了很多年。”
蔣棠夏在林蠻能說出曹卓曄全名時就知道自己的謊言敗露無疑,他呼吸不勻,背在身后的手捏著車門把手,羞愧得一度想要逃竄離開。
是他先當了騙子,他現在居然還義正嚴辭地,質問林蠻為什么不跟自己商量。
“我——”蔣棠夏喉嚨卡住,什么都說不出,又想說,甚至張開了雙手。
如果他的表情尋常一些,路過的警車未必會停留吧,實在是他的神情灰敗到絕望的程度,一個清潔無暇的青年,如被綁架一般,困在一輛散發著塑料氣味的貨車里。
檢查把車停在香樟樹前,然后全部下來,圍站到了林蠻那一邊,往車里面看。
等蔣棠夏反應過來,林蠻已經重新啟動車輛,緩緩跟在警車身后,面色凝重。蔣棠夏問他發生了什么,林蠻提醒他:“待會兒你就待在車上,別說話。”
五六分鐘以后,蔣棠夏等林蠻把車開進一家過磅站,才看清這幾個人穿的都是交警的制服。那過磅設備設計地特別緊湊,需要林蠻倒車入庫上一塊電子地磅,左右兩側掛出來的鞋底包裝阻礙了一點視野,林蠻打方向盤時微微探出了腦袋,就還是經驗豐富地一把進入,然后下車,試圖通過交涉再爭取些什么。
蔣棠夏終于反應過來,林蠻這是被交警抓到超載了。
他一肚子的氣“蹭——”得就上來了。多么荒謬的操作,既然已經認定林蠻超高超載了,居然還要讓他開著這輛車前往過磅站測重,那這一路怎么就不談風險了?就為了一個冰冷的數額!蔣棠夏正要下車去找交警理論,林蠻像是能預見他的沖動似的,突然從交警那兒折回來,趴在蔣棠夏窗邊再次強調:“不要和任何人爭論,也不要生氣,不然你情緒一激動又容易頭疼,小——”
林蠻把最后一個字吃掉了,舔了舔唇,又回到交警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