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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忘呢!我媽可是做鞋的。”蔣棠夏說,“走近走遠都要穿著鞋走。”
孫菲被逗笑了,她隨后說:“媽媽今天看你和他們坐在一起,就像兄弟姐妹一樣,媽媽希望你以后也不要忘了他們,沒有這些工人,也不會有歐悅公主的今天。”
蔣棠夏收拾的動作一停,良久,他仰頭,目光堅定地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他特意提到一個名字:“那林蠻呢?”
“……小林?”酒精讓孫菲的反應遲鈍,眉頭足足皺了好幾分鐘,像是根本想不起來林蠻這個人是誰,她最后突然清明,想到了他是才來兩個月不到的司機,她說:“最后一步,是要司機送出去,司機,你要和司機也像兄弟姐妹。”
“明明是你這么說的,我昨天晚上才去找林蠻,我、我這位異父異母的好哥哥還沒看過大海呢,我們就臨時去了一趟。”蔣棠夏強撐著神情,再堅持一會兒,他們就可以假裝正常地各自離開了,孫菲卻往前又走了一步,竟牽起司機和兒子的手,依托在自己的掌心上,讓他們的手疊在一起。
“我說的是真心話,”酒醒后的孫菲一如既往的清明敏銳,孫菲說,“你們要像兄弟姐妹,你們,要做……同志。”
說出這個遙遠的像屬于另一個時代的詞的時候,孫菲依然覺得怪怪得。
可她忘不了自己的少女時代,物質尚且匱乏的山海,交通要靠劃船的鳳凰街道,她只要聽說哪個村子有露天電影放,就是翻山越嶺也要去看一場,她忘不了那些引進的譯制片,彼時那個地方還叫蘇聯,在銀幕的那一頭有一個平等的遠方,在那里的所有人不論性別和地位,階級和財富,都稱對方為,同志。
沒能念完高中中途輟學打工的孫菲看入了迷,看到淚流滿面,加工廠里敲鞋眼的錐子敲到她的每一根手指,她就是捂著一雙指甲里全是淤血的手擦眼淚,一回頭,別人在看電影,青年的蔣曉峰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自己。
“真是個老古董的詞。”孫菲甚至不肯再說一遍這兩個字,還怪理想主義的。她看到自己的兒子頹然塌下半個身子來,眼淚刷刷,淌滿面龐。
“可是媽媽……”
林蠻想去做任何的阻止,都以及來不及了。他身邊的這個小孩和他的母親一樣,想說什么的時候,就是要說的。
“媽媽,”蔣棠夏無法再隱瞞下去,“我不想和林蠻只做那種同志。”
第33章 必經之路
離開鳳凰山工業區后,林蠻趕去了城東的鞋底廠,裝貨速度比管理對貨還快,他還真奇跡般的,在客戶的流水線接不上之前,拉著板車趕到車間。
昨晚上對他破口大罵的老板換了副面孔,還夸他聰明,知道在第一板車的時候就把急缺的碼號拉上來,林蠻沒理他,只埋頭做自己的工作,以至于拉最后一趟班車時他在電梯口不慎踩到別的編織袋崴到了腳,老板熱心腸地問他有沒有受傷,他也面無表情地離開。
林蠻在這一天出了八趟車,鞋底和皮革,加工輔料或者紙箱,全都上過他的車廂,又被卸到鳳凰街道各地,最后一趟結束后他還在司機群里問有沒有人來不及,他可以來幫忙送,回答他的人全都勸他看看現在幾點了,別這么要錢不要命。
林蠻確定一天的工作都結束后,右腳腳踝才開始鉆心地痛,連油門都一度踩不下去。
回出租屋后他睡不著。一閑下來,都不用做夢,整個腦海都是蔣棠夏在海邊撕心裂肺地叫喊,而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至少現在也可以跟著開始痛。
林蠻躺了點云南白藥后強迫自己入睡,閉上眼卻還像是坐在貨車里,耳邊有引擎轟隆的聲音,他在夢里都要送貨,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習慣性搭在檔位上。
他有時會看向副駕,那么近的距離,坐在那兒的人影卻模糊,有時候是蔣棠夏,再眨兩下眼,就又變成了林霜。
于是林蠻看向后視鏡上的裝飾掛件。
搖晃的如果是粉色星星,那就是妹妹,如果是串水晶手鏈,那就是蔣棠夏。
但林蠻不希望坐在自己身邊的是任何一個。
他愿意一輩子都只做一個司機,他想把妹妹也供成一個大學生。
林霜不用也不可能考得像蔣棠夏那么好,林蠻只希望妹妹能喜歡讀書,一直讀書。
林蠻睜開了眼。占據全部視野的是上鋪木板覆蓋的報紙,沒有粘膠水的紙張邊角破碎,以及那盞從屋頂調下的黃燈。
他又一次被疼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