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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菩薩留我這條命。】
林蠻怔愣著。
他不記得自己曾經錄制過這個版本的《天菩薩》,但廣播里傳來的,確實又是自己的聲音。
“可把我牛逼壞了!”陳則猛拍自己的大腿,激動到熱血沸騰時,黝黑的面龐都漲紅。
“蔣棠夏剛開始給我發來的還是語音,只要你有唱,哪怕就幾句,他總能偷偷地錄下來。我跟他說過好幾次,這種錄音沒用的,周圍雜音又大,你的聲音又忽高忽低,沒辦法轉換成有效音軌變成一首歌的,這小孩偏偏不信邪,就是給我發,幾秒鐘的發,幾分鐘的發,他甚至還自己下載了好幾個軟件先修音,但真的要化腐朽為神奇,還是得靠我自己!”
陳則的聲音從一開始的激情澎湃,到溫聲細語。
他注意到了林蠻的表情變化,從剛上車的魂不守舍不明所以,到隨著稿件的進度而逐漸回神。
林蠻咬緊牙關,嘴角微微抽動,他聽到了蔣棠夏的聲音。青嫩的少年的嗓音俏皮又靈動,在不暴露具體隱私的情況下,科普起他的出身和背景:一個黔南來的說唱歌手,freestyle battle出道的aman。
那些由林蠻在二十五歲時隨口的哼唱所拼湊成的溫和版的《天菩薩》漸漸隱去,最初更為激烈昂揚的版本才出現。那是蔣棠夏從老張的視頻里截出來的,隱隱還能聽見篝火燃燒時,干燥的樹枝炸裂的聲音,林蠻和老鄉們坐山頭烤土豆時無人聽見的山歌調子出現在山海的電臺里:
【我要從黔南走出去
又從黔南外走回來
我不求神拜佛也不喊哈利路亞
貴州人頭頂有天菩薩】
作為旁白的蔣棠夏簡單地解釋“天菩薩”這個意象對于黔南人的特殊性,蔣棠夏說:“或許從一開始,連aman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究竟有多渴望創出一片天地,做一個大寫的人。”
“我的面子就算比天大,梁真這樣的人物,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郝零說,蔣棠夏很早就把這篇傳記和所有音頻都發給了梁真,梁真聽完了,對林蠻的音樂創作表示了認可,才答應了這次見面。
電臺里接著播放的音樂制作就精良起來了。
是正兒八經的、至少用到了錄音設備的《鏢客》,伴奏里的刀光劍影瞬間就能讓聽眾聯想到上世紀的香港武俠電影,而林蠻開著貨車行走在山海間就像混跡于江湖的鏢客:
【我想象自己是鏢客
老總 這一票算我送給你
下一趟一根毛都逃不脫
少一個子我刀架你脖口
我好拼,好狂,我——】
蔣棠夏標準的普通話和林蠻的聲線重合:“我就是畜生運貨物(出生個活物),九個里面排第五。”
林蠻整個肩膀一顫,淤傷猙獰的右腿抽了一下。
他終于知道蔣棠夏當初為什么要盛贊這一句好,是punchline,原來是因為自己唱的時候,帶著點黔南口音的腔調含混,可以聽成別的更侮辱性的諧音,但那確實又是他的生活,他在工作上,就是騾子牛馬一般的牲口,尊嚴比錢難掙,他在家庭里也沒有受到過任何的偏愛。
“但這不是aman一個人的困境,這是……”這段音頻,蔣棠夏顯然是在升學宴之前錄制,他是那么的篤定,打抱不平,中間卻空了一段。郝零忍不住罵了一句,說怎么電臺也搞審核刪除這一套,林蠻問他被屏蔽掉的那一句是什么,郝零緊握方向盤,他一個集一切資源為一體的寵兒,也難得憤世嫉俗。
郝零說:“這是整個麒麟灣,整個鳳凰街道,整個山海的結構性創傷,裂縫中誕生了一個aman。”
前往杭州的高速路口就在下一個紅綠燈后。
郝零放慢了車速,他看了眼后視鏡,把墨鏡摘下來后迅速又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同時鎖上了所有門的鎖。
陳則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往后看去,不由也倒吸了一口空調涼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