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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初是為了錢才放下山海的產(chǎn)業(yè),來給林蠻當經(jīng)紀人嗎?”郝零更生氣了,萬萬沒想到自己在陳則心里是個掉錢眼里的形象,陳則又哄他:“我的意思是,繼不繼續(xù)還不是您一句話的事。”
郝零扭頭看向林蠻。
林蠻低頭注視著手機,也沒劃動,就是這么靜止著。
“林蠻,你還好嗎?”郝零也忍不住問,“還在做那些夢嗎?”
林蠻不置可否。一個人回到酒店房間。紅果娛樂在待遇這一塊倒是一視同仁,林蠻也擁有一個近八十平的套房。他在洗漱過后打開手提電腦,輸入騰訊視頻的鏈接,然后等待。
這個等待過程著實漫長。
漫長到林蠻不得不承認,自從記憶里的那張臉變得模糊,他就很少做夢,只是失眠,哪怕到深夜,也只允許自己睡得很淺——人的意識朦朦朧朧的時候,才會浮現(xiàn)出一些聲音和畫面,有時候是在一眼望不到頭的停車場,或者是水泥地面的釘子戶,林蠻都多少年沒再住過那么簡陋的出租屋了,卻只有那里還存放著蔣棠夏的身影。
而他不論身處何地,蔣棠夏在林蠻眼里都是文明的,潔凈的,靈動的。
“……你要自己走出這山海。”林蠻喃喃自語,重復vivian簡歷里的那句觸動到他的【給來訪者的一句話】。
這些年來他也有去進修過一些文藝賞析課程,不是囫圇吞棗地混時長,而是正兒八經(jīng)的高校。郝零就是有那么多資源和途徑,恨不得真的把他送去伯克利。林蠻記得有一次教授引經(jīng)據(jù)典講到《出埃及記》,這位分析師的slogan十有八九是化用自這個典故。
猶太人是在摩西的帶領下,才離開為奴之地埃及的。這畢竟不是自發(fā)的行為,所以人們在前往神許諾的“流著蜜與奶之地”時屢發(fā)怨言,反而遭受了神的懲罰。
——出埃及的這一路也是跨過萬重山,越過紅的海。vivian鼓勵來訪者自己走出心靈的桎梏,而非依據(jù)誰的指引,那才是真正的解放。
可哪里又是來訪者的“應許之地”呢?林蠻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巴黎”的字樣上。他想到蔣棠夏以前提到巴黎,不會說凱旋門或者埃菲爾鐵塔,而是強調(diào)連美國的自由女神像都是在巴黎建的。蔣棠夏說他從來沒想過死,他有一天要和林蠻去很多地方,比如巴黎。
林蠻過去的演出相當成功,遍布多個國內(nèi)城市的中小型場所。驚人的毅力與耐性能讓他在同一個地方連著演出一個星期,票價和體驗的極致性價比讓他的巡演場場滿座。如果不是受聲帶受損困擾,林蠻明年的巡演計劃里確實有幾個歐洲城市的音樂節(jié)和live house。
這讓林蠻有時候會很自信,以自己的知名度,蔣棠夏肯定有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過自己,他又會突然沮喪,像害怕看不清每一個觀眾的臉那樣,害怕自己有一天會認不出蔣棠夏。七年,都過去七年了,蔣棠夏讀過的書,去過的地方都會在他臉上留下痕跡,蔣棠夏在做什么工作?又過什么樣的日子?七年前的小孩會不會也一路讀到了博士,拿著發(fā)表的論文參加了學術(shù)會議,為了裝成熟老道而佩戴黑框眼鏡,像紅頁上的知識分子那樣,在屏幕的那一頭例行公事般詢問來訪的林蠻:“你好,請問我們今天聊點什么?”
林蠻一時無法呼吸。
他失聲了,喉嚨疼痛得,像童話故事里的人魚腳踩在刀尖。
空氣都像是凝固。偌大的客房里只開了盞桌上的臺燈,散發(fā)出柔黃的暖色調(diào),和屏幕對面,巴黎下午的猛烈白光形成鮮明對比。林蠻挺直腰桿,移動椅子向屏幕湊近到極限,他在視頻里看到了自己抬起的手,這個反應太突兀了,趕緊又收回,五指指尖徒勞地落在冰冷屏幕上觸碰那張臉,他這才意識到:
他先入為主地認為vivian符合自己對蔣棠夏的一切想象,然后才發(fā)現(xiàn),vivian長得和蔣棠夏幾乎是一模一樣。
第36章 第一次會談
林蠻雙手扶住平板的屏幕邊緣,深怕自己一松手,蔣棠夏就會消失在自己面前,一如他毫無征兆地突然出現(xiàn)。
瘦了。
這是林蠻對vivian的第一印象。
由于透視關系,鏡頭明明會把人臉拉寬,但視頻里的vivian皮膚在日光中白皙,臉頰清瘦,襯得那副黑框眼鏡碩大無比,增添了幾分象牙塔里的學究氣。那確實是蔣棠夏理所應當正在過的生活。
“……小孩。”林蠻嘴唇張合了好幾次,愣是只吐出這兩個字。
“小孩?”vivian微笑了一下,嘴角揚起的弧度里有幾分智慧的靈動:“我還是第一次聽到來訪者,這么稱呼一個分析師?”
林蠻:“……”
明明連聲線都如出一轍,vivian卻沒有承認自己的身份。之后,只要林蠻不說話,他也沉默著,等待著,那冷靜自持的態(tài)度,又和記憶里的蔣棠夏大相徑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