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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耳浦斯為什么要回頭,為什么呢,啊——”蔣棠夏當時是那么年輕,十九歲的少年注意力其實全在林蠻裸露的肌肉線條上,咽了好幾口唾沫,假正經地,慌里慌張地解釋,“因為……因為他根本沒那么愛自己的妻子吧。”
“哦?”這讓林蠻很是意外。
彼時還只是司機的林蠻專注聆聽時,身子都微微往蔣棠夏側了側,兩人的距離更近。林蠻記得故事里,是歌手那不明狀況的妻子在離開冥界的路上,一直沒看到前方的愛人有任何反應,所以不安,惶恐,哀愁,不停地苦苦懇求,希望愛人至少看自己一眼,歌手也是實在忍無可忍,才無奈打破和冥王的約定。
“但他們那時候都已經快到冥界口了,就差那幾步路,忍一忍不行嗎?”蔣棠夏搖搖頭,自顧自地解讀道:“不行。想必俄耳浦斯這一路也很猶豫,如果我的愛人真的活著回到人間,那我過上了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世俗生活,這愿景是很美滿,但也太平庸和瑣碎了。瑣碎對一個詩人、歌手,藝術家而言是致命的,他們要匱乏,要殘缺,要美中不足的遺憾,那些才是創作的源泉,才是被讀者歌迷嘖嘖稱贊的意難平。于是他做出了回頭的選擇。”
蔣棠夏越說,越是義憤填膺。
“可他憑什么要為了自己的藝術事業,犧牲他的愛人?他是個回頭的懦夫!回頭是最簡單的。回頭就不需要經歷之后的生活,回頭了,世人還說這是一段佳話!”
蔣棠夏竟鄙夷起了俄耳甫斯,盡管后代的詩人畫家還歌頌他,贊揚他。俄耳甫斯的形象被德國人畫,法國人畫,意大利人畫,俄耳甫斯回頭的故事口口相傳,經久不衰,從兩千多年的古希臘,到兩千年后的山海塘下,釘子戶里的隔斷間。
涌動的淚水讓蔣棠夏的視野模糊。
這位年輕的分析師已經走到橘園前的林蔭道,豎狀海報就在他眼前,他的世界卻天旋地轉。蔣棠夏的呼吸急促,搖搖晃晃,重心不穩地摔了一下,文件夾從手里脫落,redpage的紙質簡歷頁飛舞,他看到那句對來訪者說的話:你要自己走出這山海。
可他自己明明還留在七年前的山海。
搖曳的荷塘,沒有燈的村道。有一個蔣棠夏一直活在那盞搖曳昏暗的白熾燈下,問林蠻:“那你呢?”
林蠻在光影間反問:“我?”
“對,你,”蔣棠夏的聲音都帶著回響,“你能放棄成為一個永恒詩人的誘惑嗎?”
——俄耳浦斯尚且都會回頭,斬斷情緣,你林蠻能夠勇往直前,僅僅為了和愛人重逢嗎?
蔣棠夏沒有聽到林蠻的回答。
就像在那個紅綠燈下,七年前的分岔路口,他也沒有得到林蠻的回頭。
“他一開始就做了愛人的選擇。他——”蔣棠夏幡然醒悟,過于震驚地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滿臉淚水卻毫無哭腔和鼻音,“——我的俄耳甫斯沒有回頭。”
蔣棠夏情難自抑,蹲著身子,哆嗦著去整理散落的文件。他的視野里出現了另一雙幫忙的手,將那個紅色的文件夾遞到他懷里。
蔣棠夏抬眼之后目光再無轉移,起身的姿勢都顯得狼狽。
背景里的畫報模糊,咫尺遠近的林蠻面龐清晰。
——巴黎的藍調時刻落幕,蔣棠夏和林蠻迎來了他們跨別七年的相遇。
蔣棠夏緊攥著文件,良久邁不出哪怕一小步。恐懼遠遠大于重逢的欣喜,他怕這一切真的是鏡花水月似夢境。
而林蠻盯著蔣棠夏的同時,又往后退了一步。
這位遠道而來的故人步伐是如此緩慢,艱難。他的語調也是無望且孤注一擲的,他問蔣棠夏:“你現在,是以什么身份來見我?”
蔣棠夏愣了神。
眨了眨眼,他深吸一口氣后,終于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
這點默契,他和林蠻還是有的。
還記得一次分析的結尾,當林蠻情不自禁地想要來找自己,蔣棠夏是如此地克制、從容,也不拒絕,僅留一句:“那我會以分析師的身份來見你”。
如今林蠻真的來了。
當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他依舊選擇把所有的選擇權和定義權,都交付給蔣棠夏。這意味著只要蔣棠夏不愿意,都不用開口,只是搖搖頭,那他就會離開,絕不會讓自己的一廂情愿給蔣棠夏造成任何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