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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娥從來都面皮薄,知道別人刻薄她,臉上有點不自在,低頭看看鞋尖,抬起頭說:我給您養老吧。
用不著,我有手有腳,我是那種仗著年紀大就不要臉的人?昝秀貞拔高聲音朝李娥嚷,可她也有點動容,李娥是個踏踏實實過日子的人,這話比別的話中聽,但也有限。她用不著這些,李娥許得再長久又怎么樣呢,她還能活多久?
要是李娥緊接著說點什么,昝秀貞想自己說不定會退讓一步好好說話,可李娥剛剛那好像就是全部的底線了,已經和盤托出,再也沒別的了,臉色像一點堿沒放蒸出來的老饅頭,有一股死氣沉沉的蒼白,抬眼凝著看她:您恨我吧,是我不好。小溪不懂事,別怪她。
也沒見要改。
看來主動權是在李娥手上,昝秀貞不抱希望,平靜地問:你這么漂亮,要什么樣的男女沒有?我們小溪那么傻一個,你怎么就要她?你能不能換一個?
這話沒多少勸誡的意思,多了點羞辱,好像在責怪同性戀的錯誤全都是因為李娥漂亮,過于顯眼,換成一張平凡的臉就不會讓昝文溪招來禍端。
李娥垂著頭耷拉了一陣,昝秀貞說:我不同意,你讓她趕緊回家,要是今晚上不回來,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是我不要她過來,怕您心情不好。這都不是她的錯,是我不好。
你走吧,錢你也拿走。
李娥總說是我不好,可這些事,李娥也不改,李娥沒有拿錢,起身往外。
昝文溪蹲在大門口等她,懷里逗著小狗淘淘,看見她出來,立即站起來問:奶奶還生我氣嗎?
李娥捏了捏她的臉:進去吧。
奶奶說什么?
沒有,李娥把事實吞回去,只問我是不是拿錢要把你聘走。
她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昝文溪不疑有他:奶奶是不是覺得我太便宜了?
倒沒說。
可奶奶不高興,都不認我了。
她生氣,嫌你和我混在一起,我不好。
你好,昝文溪把好字重重地咬下去,我跟奶奶撒謊,我不好,奶奶才生氣。
往后不要撒謊了。李娥輕聲說。
她其實想問問昝文溪,為什么總不和奶奶說死期的事情,要給奶奶一些徒勞的指望,為什么憋在心里,難道到時候死了給奶奶臨頭一擊?可這些是昝文溪的決定,她把手放在傻子的頭頂,揉了一下,兩下,濕漉漉的雪滲進發縫間,她心有所動,扭頭打開門,彎腰把淘淘推搡進門去:噓
淘淘不明所以地被關著撓了兩下門,她重新站起來,昝文溪似乎正在糾結,仰起臉,她親了下傻子的唇角。
即便是這昏天黑地的晚上,李娥也覺得這樣過于大膽,四周空曠,黑暗中總藏著一兩雙眼睛。
昝文溪被她嚇了一跳,又反應過來:淘淘又不告狀。
李娥只是笑笑,她想,萬一淘淘死后也會講話,到時候就會告狀說當初李娥前腳走,后腳就不要臉了,這多讓人難為情。
我進去了。昝文溪扶著門把手打開一半,小狗探出頭,李娥寬容地看著狗,想著自己隱瞞了剛剛的小秘密,朝淘淘微笑,淘淘不明所以地繞圈圈,李娥在昝文溪背后推了一把,自己把門關了起來。
這會兒才覺得冷,她抱起胳膊回家,燈還沒關,她脫下外套掛起來,扭過頭,鏡子中映著一張枯槁的臉,她翻找了下塵封已久的一支口紅,氣味陳舊,她抿濕蒼白的嘴唇,對著鏡子描了描自己的唇形。
她翻找到一支眉筆,橫在眉毛上比劃了一下。
我美嗎?她問。
她畫了眉毛,抬了抬下巴:我顯眼嗎?
把口紅和眉筆隨意扔在炕上,她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