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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忘情看著那一鍋飄著雞毛的血水,說:“你沒錯,是我錯了,死者為大,咱們找個風水寶地把它安葬了吧,不然我怕它冤魂不散來找你索命。”
正尋摸著這周圍哪里適合安葬這鍋里的冤魂時,李忘情忽然一皺眉,將銹劍攥在手心,看向深林陰暗處。
“誰在那里,出來!”
樹影搖曳,先是傳出一陣細微的金環(huán)碰撞聲,然后,一個清瘦的少年人影扶著樹枝一點點挪進光亮里。
“李姑娘……”
李忘情一怔:“石秋?!”
她并沒有松開手里的銹劍,站在原地道:“你不是在花云郡嗎?!”
石秋渾身是傷,跌跌撞撞地坐倒在火堆前,啞聲道:“我被邪月老抓進連理鼎里了,那連理鼎是他的本命法寶,元嬰脫逃時一起被卷走……如果不是蘇息獄海的圣子相救,我恐怕已經(jīng)遭邪月老奪舍了。”
“哦。”李忘情盯著石秋腰上的九連環(huán),她有注意到過這個九連環(huán),石秋一直很在意它,顯然不能作假,“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在這山里聞到香味了,這才找來的,沒想到是你們……”
李忘情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他:“你……”
她頓了頓,道:“蘇息獄海的圣子……莫非是荼十九?”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看到邪月老的元嬰死了便離開了,我走了一天才找到這里。”石秋面色慘然,“你這兒可有吃的?”
“來。”障月先一步開口,“它活這么大,倒了多少可惜,喂你剛好。”
石秋:“那我就不客氣……呃。”
現(xiàn)在下毒都這么公然了嗎。
雞毛漂浮在湯面上,難以瞑目的眼睛就在湯底浮浮沉沉。
石秋:“這是什么祭品嗎?”
障月和藹道:“這是神的恩賜。”
石秋僵在原地,忽然猛咳幾聲,假裝打翻雞湯:“我被邪月老打傷了,身上還沒好,等下再喝吧。哦對了……”
他抬頭看向沉默的李忘情,和她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姐姐,邪月老的隕獸血你有放到安全的地方嗎?”
“……”李忘情袖子里的手握緊了銹劍,半晌,她說道,“隕獸血?我?guī)讜r碰到過那東西,倒是邪月老的遺物里面有,已經(jīng)交給別人了。”
“那之前在月老廟里的呢。”石秋顯得有些急切,“你難道就沒有見過?”
“我一天前只是個礪鋒境的劍修。”李忘情神色不變,“倘若真的碰到隕獸相關之物,早就呈報御龍京了,怎么會弄到如今這個地步。”
她抿了抿唇,坐下來道:“你剛才說邪月老死了,可以說說個中詳情嗎?”
石秋低下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笑還是哭:“是啊,他死了。說起來有些可笑,我……那位圣子搜了他的魂想要找隕獸血,誤打誤撞看到了他收我做徒弟的緣由。”
李忘情:“……怎么說?”
“原來‘我’只是像他死在火隕天災里的兒子罷了,這老家伙活了六百來歲,平日里心狠手辣眉頭都不皺一下,最后卻還想保護我、想治好我身上的隕火瘡。”
石秋捂著臉,說到這里,最后喉嚨里溢出的嘲笑也幾乎懶得裝了。
“你說,一個惡徒到頭來忽然有了良知,這是不是個笑話?”
李忘情笑不出來,道:“那他有以此求饒嗎?”
“那倒沒有。”
“可惜了。”李忘情戳了戳火堆,飛起的火屑里,她的面容顯得有些幽邃,“我一向認為好人和惡人的區(qū)別就在于良知二字,好人時時刻刻都依靠良知過活,而惡人一旦有良知,下一步就是千刀萬剮,而他的良知來得晚了點,沒剮個痛快便死了。”
“……”
“當然,”李忘情看向他,“我相信你是有良知的,哪怕現(xiàn)在不來,它以后也會來找你。”
帶著代價來的。
“……”石秋幽幽地看了她一陣,突然綻出個笑,“我突然想起錢袋掉到林子里了,你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李忘情目送他步伐輕巧地進了深林,神情陰沉地坐下來,抓起一根木柴,如同泄憤一樣丟進火堆里。
良久的沉默后,一道遁光從山林里飛起,然后消失在遠山外。
“你是怎么看出來的?”障月隨口問道。“他不是活人。”
“……石秋只會叫邪月老‘師父’,而且他見過你,看到花云郡的世子這張臉活生生地在這里,不可能這么平靜。”李忘情啞聲道,“他被荼十九殺了。”
很高明的控尸術,蘇息獄海的修士十有八九都會。
火光映照著障月的面容,他平靜道:“我還以為,你會一怒之下血濺五步。”
“然后他就能順手把我也殺了,而你看起來不像是愿意為我報仇的樣子。”李忘情抬起微紅的眼看了他片刻,“是這樣嗎?”
障月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的確無法從‘死’中有所感想,如日月隱光,星辰寂滅,只是一種風景而已。”
“那,我對你而言,也只是‘風景’而已嗎?”
當然。
當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