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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對這個稱呼似乎很滿意,每次我一叫,她就咧開嘴笑個不停,眼角眉梢的皺紋都快飛起來了。
“哎呦,沒想到我這個初中都沒念完的人,有天還能當上‘郭老師’。”
她經常在宿舍和別人這么說,每次說完都要點燃香煙,蹲在狹窄的陽臺上一邊用塑料搓衣板洗衣服,一邊咳嗽著抽煙。
電子廠的工人大多都抽煙,不論男女,不論有錢沒錢,有錢的車間經理兜里裝著軟中華,沒錢的小時工們也會在下夜班后湊錢在廠子門口買一包不知真假的大前門,就著深圳潮濕的晨風狼吞虎咽地抽完。
我討厭煙味,從前薛建國在家的時候就討厭,聞見一絲味道就要皺眉頭,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的自己真矯情,在電子廠里待上兩三天,我都快被熏成煙熏臘腸了。
郭老師有時候會給我遞煙:“試試?”
“我怕死。”我搖頭,還勸她:“你也少抽點吧,對身體不好。”
郭老師笑了,往嘴里塞了根煙,打火機竄起火苗來點燃:“我閨女也經常這么說。”
“你還有女兒?從前沒聽你提起過。”
郭老師說:“有,特漂亮的小閨女,比你小不了幾歲,今年該中考了。”
我算算年紀:“中考?那就是十五歲……你今年不也才三十出頭嗎?”
“我們那個小地方,女孩來了大姨媽就能吃席結婚,結了婚就生孩子,生完了閨女生兒子,生出一個兒子還要催著你生第二個第三個……一生就是一輩子,好多四十歲就當了姥姥的。”
我問:“怎么不把女兒接過來?深圳這邊的教育條件應該比你老家更好吧。”
“當年她奶奶因為我生了個女孩,對我千般萬般的不滿意,我忍了幾年忍不下去,覺得日子不能這么過,就偷偷跑了。”郭老師說起往事的時候神情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我跑的時候她還沒上小學,人長得還沒桌子腿高……這些年我不敢回老家,她恐怕早就恨死我了。”
在電子廠打工的人大概能分成兩類,一類是年輕人,不想讀書或者成績不好,來這里給自己謀生活,渾渾噩噩的上工干活,每到月末發了工資,手里有錢就出去胡吃海喝揮霍一頓,不到幾天錢花完了,就又回到廠里混日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喜怒哀樂都只和自己有關。
另外一類,是為了家人從全國各地來深圳打工,重病的父母、年幼的孩子、殘疾的伴侶……每個人都有背井離鄉的理由,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大同小異又各不相同的生活重擔。
我目前屬于第一類,在心里暗暗下定決心不能讓自己變成第二類。
我不想一輩子在電子廠當個計件工,我想掙更多的錢,工段長每個月的工資能有四千五,我給自己定了個目標,在深圳待夠一整年前,我要當上工段長。
郭老師幫了我很多,她教我各個崗位的技術要點,帶我熟悉整條生產線的流程,她是唯一一個相信我,不會嘲笑我異想天開的人。
來到深圳一年兩個月零三天后,我真的通過廠里的考核,當上了新生產線的工段長,每個月工資四千七百快。
發工資的那一天,我請郭老師去外面的餐廳吃了頓飯,喝了些酒后,我問她問什么一直幫我,她說我嘴甜討人喜歡,可我知道,她大概是在透過我想念她的女兒。
2007年發生了很多事,季瑛考上了清華,我當上了工段長,廠里又招了一批年輕人,其中一個剛滿十八歲的女孩分到我們宿舍,她叫王琦。
和電子廠其他輟學來打工的年輕人不同,王琦的行李箱里裝滿了課本,空閑時間別人都在玩手機,只有她一個人每天捧著書。
她說自己高考滑檔沒考上本科,家里人也不愿意出錢讓她復讀一年,所以才來這里,一邊打工一邊準備高考。
廠里的其他人大多數看不上她,覺得她都已經來電子廠了,就不應該每天帶著本書裝清高,好像她就比別人高人一等。
不過王琦也看不上這里的其他人,她長了一雙很漂亮的丹鳳眼,像只狐貍一樣,總是瞇著眼睛用冷漠的目光掠過所有人。
這種看不上和輕視很快引起一些愛管閑事的人的報復,她的課本經常被扔到角落的垃圾箱里,晾在外面的衣服總是不知道被誰潑了臟水,甚至有一天中午,一群人把她堵在食堂的偏門。
為首染著黃毛的男人一臉痞子樣,吊兒郎當的想讓王琦當他女朋友,王琦一臉嫌棄的拒絕,黃毛甚至還想對她動手動腳。
“哎!吃完飯就回去上工!伙食太好吃飽了沒事干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