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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要這樣的眼神。
他為什么不想要這樣的眼神?
向來無往不利的神明第一次感到困惑不已,第一次無法理清他亂糟糟的情感,只探出手,蓋住了這雙明亮如月光的眼睛。
“西爾維婭,早點休息吧。”他輕聲說道,像是在說給這位王女聽,又好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
一夜無眠,此時天光大亮,明媚的日光穿過層層疊疊的云彩,透過飄起的紗簾,慷慨地灑進臥室。又義不容辭擔起了鬧鐘的責任,敲擊著西爾維婭的眼皮,讓她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她正躺在她的朋友懷中,她的臉埋在朋友的胸脯之中,朋友的手,橫跨著她的腰際,緊緊摟著她。
如此的親密無間。
她們是親昵的朋友。
西爾維婭一時感到無邊無際的滿足,仿佛被廣袤的大海擁抱著的企鵝。
又見這太陽燦爛,將昨夜那些陰邪氛圍驅逐得一干二凈,不由心中舒暢,仿佛昨夜只是經(jīng)歷了一場噩夢。
但西爾維婭又知那絕不是什么夢境,而是千真萬確,不可忽視的事實。
有許多人,正在這座石堡里受難。
她小心翼翼從安伊爾的懷中爬出去,卻忽而腰上一緊,她重新落進安伊爾的懷中,如若不是這位圣女殿下依舊緊閉著眼,她或許會懷疑安伊爾是不是故意的。
但沒有或許,這位圣女殿下環(huán)著她的腰,像是摟住了什么珍惜的玩偶,下巴輕抵在她的腦袋上,像一只倦鳥棲息在安穩(wěn)的枝頭,屬于另一個人的呼吸拂過她的發(fā)梢,帶著一點輕微的潮濕的意味。
西爾維婭一時不敢動彈。
直到這位圣女從夢中清醒,睜開她那雙銀河般絢麗的眼眸,松開了箍著西爾維婭的手。
安伊爾后知后覺地感知到自己冒昧的舉動,他從床上坐起,絨被滑落,又仿佛戀戀不舍地殘留一點被角,躲在他的懷中。
胸口似乎還留著屬于另一位孩子的體溫,溫熱的,仿佛一只毛絨絨的雛鳥。
他有些出神地望著這位王女殿下松了一口氣,快速從床上爬起,洗漱干凈,又恢復了往日那般神采飛揚的情形,拉起他,讓他快些準備,又在一切都準備妥當后,與他并肩來到餐廳之中。
此時餐廳中已經(jīng)有了許多人。
男人,女人,孩子。
挺著肚子的男人,扶著肚子的女人,惶恐不安的孩子。
幾個人在角落中,竊竊私語,眼睛中淌出一些慶幸,似乎望見了她們,臉上露出憐憫的神情,又仿佛想到了自己,臉上的表情逐漸黯淡。
幾個人零零散散坐在椅子上,臉上不見一絲表情,只盯著眼前的空空如也的餐盤,臉上骨肉凹陷,一副神游海外的模樣。
西爾維婭又見到了安澤,她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抱著孩子,臉上露出虛浮的笑。
她看見了她們,向她們擺了擺手。
此時忽而意外突發(fā),一位身高八尺,渾身肌肉,腹中卻微微鼓起,顯然有了身孕的男子突然暴起,幾步走到安澤的面前,猛地抓起她面前的瓷盆,往地下一擲。
那瓷盆頓時四分五裂,發(fā)出一聲巨響,安澤頓時抱緊了孩子,惶恐不安地看著眼前男子。
“如果不是你引誘我,我怎么會懷孕!”這男子青筋暴起,一把攥住安澤的衣領,一邊欣賞著她恐懼的表情,一邊將自己的怒火宣泄到這位無辜的女孩身上。
看著安澤微縮的瞳孔,那雙清澈的瞳孔仿佛滴入一滴名為“恐懼”的墨汁,呼吸因為戰(zhàn)栗而變得稀碎,這男子仿佛一位品味藝術品的鑒賞者,將自己的處境拋之于外,又仿佛他的痛苦轉嫁到了安澤的身上,一時連肌膚都在顫抖。
西爾維婭一時怒火中燒,手中擲出一枚光明彈,正中那男子的手心,他發(fā)出一聲哀嚎,捂住了自己的手,西亞適時接住了安澤,將她妥善地重新安置在椅子上。
安澤滿眼感激地看著他們。
又聽鐘聲響起,“開飯了。”森林巨人噙著一抹笑,往他們的盆中放下食物。
里面儼然有一根人類的手指。
第40章
這是一盆土豆泥。
這是一盆不普通的土豆泥。
土豆泥里摻雜著不可名狀的身體殘骸,煮熟的肉碎,肌肉纖維清晰可見,一部分土豆泥上,沾著暗紅色的塊狀印記,一時無法辨別這是什么東西。
那位正在哀嚎的男人張著嘴,卻未發(fā)出一點聲響,雙目瞪圓,白色眼球上紅血絲遍布,仿佛兩個掛在人臉上的紅燈籠,許久,他才發(fā)出一聲嗚咽,捂著嘴蹲在地上,發(fā)出一聲干嘔。
西爾維婭眼角微微抽搐,抓緊安伊爾的胳膊,明明胃部已經(jīng)傳來一陣陣火焰灼燒般的疼痛,明明喉嚨一陣又一陣地痙攣,幾乎下一秒,就要吐了個昏天黑地,兩只眼球卻依舊死死地盯著面前場景。
“你們運氣真好,今天有肉吃。”那巨人“呵呵”笑了兩聲,落在西爾維婭耳中,那笑意森森,仿佛奪命魔咒,他上下巡視一番,看著男人微挺的肚子,滿意地離開了。
西爾維婭一動不動,她的眼珠子緩緩滑動,看見安澤拿起勺子,一口又一口,慢條斯理地將眼前的食物送進了嘴中。
仿佛感受到西爾維婭的注視,她一寸一寸轉過腦袋,盯著她的眼睛,“怎么了嗎,小雅?”
西爾維婭頓時抓緊了安伊爾的衣袖。
她想起了農(nóng)場里的雞,農(nóng)場里的雞以干玉米和稻糠為食,每一天清晨,農(nóng)場主昂首挺胸,背著手,仿佛一只戰(zhàn)勝的公雞,親自巡視一番自己打下的江山。然后在午餐或晚餐之后,將吃不完的雞蛋和要丟棄的雞骨頭摻和進稻糠之中,接著得意洋洋,又懷著某種不可訴說的惡趣味,看著雞群爭相分食同類的殘骸。
但他們并不是真正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