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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兒媳先去招待安排了賀醫(yī)生。彼此寒暄里，賀醫(yī)生一改先前的冷淡，倒是先問起了梁太太怎么稱呼。

婆婆口口聲聲好模樣好人品的夸贊尤在耳邊，涂玉梅再看賀醫(yī)生這陡然的熱情，說不上來的鄙夷，或者不過如此。想也知道，老太太在醫(yī)院里給小兒子找個知根知底的，門戶家世經(jīng)濟(jì)人脈處處要婆家提攜，到時候兩個人一結(jié)婚，還不是處處她小兒子高一頭。婆婆選來選去相中賀醫(yī)生，無非就是覺得樣貌她兒子會滿意，至于高級知識分子的頭腦乃或智商，他們梁家滿意。

總之，里里外外，梁家都是上算的。涂玉梅還不知道婆婆那點小心思？

于是，賀醫(yī)生殷勤來和涂玉梅套近乎的樣子，瞬間讓她對這位曾經(jīng)是兒子主刀的醫(yī)生祛魅了。心里一陣嘩然，也是個沒長眼睛的。再想到賀醫(yī)生的家庭，父親早沒了，母親又改嫁了，也許這種任人擺布的性情嫁進(jìn)來，她們妯娌反倒是好往來。

涂玉梅八面玲瓏地把賀醫(yī)生安置到位，轉(zhuǎn)頭，就略微掛相地上樓去了。

躲在角落里喝酒的鄒衍將一切盡收眼底。沒多會兒，他擎著酒杯來到賀東籬跟前，看著她吃一份蜜瓜火腿，好像一掃之前的拘謹(jǐn)，頗有些既來之則安之的見招拆招。不禁冷嘲熱諷道：“你信不信，梁建興他大嫂不見得多待見你。”

吃瓜的人波瀾不興，又語出驚人，“嗯？他大嫂一開始想嫁得是小叔子？”

鄒衍抿著酒被嗆著，握拳直咳，怪她口出狂言、大逆不道，“說什么呢！”

賀東籬不解，“額，不是啊，那不然她沒理由待不待見我啊。”

鄒衍噎得不輕，看了又看眼前人，“你今天有點怪怪的。”

沉迷吃瓜的人，再來一塊，燈火下，她仰頭來看鄒衍的時候，鄒衍即便不懂行，也看得到她臉上的粉有種珠光的隱秘。“嗯，當(dāng)我來被迫相親的失常吧。”

鄒衍斷定，“跟相親無關(guān)。”

賀東籬不語，繼續(xù)吃。鄒衍才要奚落她，你上輩子沒吃過瓜啊。耳后，有人踱步過來，“賀醫(yī)生，你好。”

梁建興西裝革履，一只手端著只白蘭地杯，一只手把剛才從樓上下來夾著的煙匆匆滅在臺面上的煙灰盤上。口中歉意，“久等了。”

賀東籬站在鄰窗處、長桌最左端，中間隔著個鄒衍。

梁建興先與鄒衍碰杯，口中熟稔打趣道：“少見你愿意來這種場合啊。”

鄒衍自顧自舉舉杯，并不與梁二碰，“嗯，她不認(rèn)識路，拉我來給她指路的。”

梁建興笑，“那我得謝謝你，待會多喝幾杯。”

鄒衍才要眼睛夾梁二的，后者主場姿態(tài)的來到他和賀東籬中間，全然不顧?quán)u衍在不在旁，“賀醫(yī)生，賞光我請你單獨喝一杯嗎？”

賀東籬終究放下了她的叉子和骨碟。鄒衍視角看上去的她，不是去單獨談心的，更像……英勇就義。

*

梁家二樓東南角的一處拐彎陽臺，被歸置成一間陽光玻璃花房。

里頭最點眼的是幾盆各色的茶花，十八學(xué)士。

梁建興端著兩杯飲料進(jìn)來的時候，看到賀醫(yī)生獨自站在白色的茶花前，講真，她那證件照還是班味太重了。

“賀醫(yī)生也喜歡茶花？”

花前的人，篤定地?fù)u搖頭，“我養(yǎng)不活任何植物，所以嚴(yán)格算起來，談不上喜歡。”

梁建興把橙汁遞給她，她伸手來接。男人審美心作祟，手腕纖細(xì)，指間粉紅。然而，他招呼女方落座的時候，嗅覺靈敏地告訴自己，越是波瀾不驚，平靜之下，沒準(zhǔn)越是驚濤駭浪。

“栽花種樹的，要的是閑情逸致。說白了就是時間和工夫。嗐，這些都是我父母打理的，賀醫(yī)生不過缺時間而已。你們這些拿刀的，人都修得，何況花花草草。”

賀東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牽動在嘴角，全不到眼底。再程序化的一些社交辭令、問候，幾個回合下來，梁建興大概了然：毫無意外的別人家的孩子。即便才聊了幾句，他也能猜到母親中意她的點：勝不驕敗不餒。大白話就是，情緒穩(wěn)定；再再白些，就是很會氣得你自亂陣腳。

眼下就是，任是梁建興怎么打量，她自顧自的鎮(zhèn)靜，即便低頭反復(fù)喝飲料的樣子，也始終氣定神閑。

梁建興撥腕看表，迫于父母的淫威，以及他對于男女風(fēng)月的一些獵奇心，他覺得有必要坐到一刻鐘以上。女方并不熱情對話也罷，他便沒話找話聊，坦言他這樣被父母捉著相親的戲碼其實很多，“賀醫(yī)生呢，大概師命難違，頭一回吧？”

豈料對方搖搖頭，說自己第二回。

梁建興聽她出聲，與沉著相反的氣場呢，大概橙汁喝多了，聲音都泛著甜氣。不禁有趣地問她，第一回沒成的原因是？

賀東籬點點自己的手機(jī)，談及了那回的洋相：她提前設(shè)置好了一個鬧鐘，假意小組來電實驗室里有事，結(jié)果她偽裝通話的途中，真的來電話了……

對方是她師母的侄兒，事后跟姑姑控訴，姑父的學(xué)生和他一樣自以為是的笨。

梁建興聽著笑出聲，促狹她，“那賀醫(yī)生這一回怎么脫身，想好了么？”

賀東籬看到梁建興指間在他的表盤上摩挲，她直給且預(yù)判，“也許梁先生比我更想體面地脫身。”

梁建興卻笑著反駁，“如果我不呢？”

兩個人面對面坐了這多時，賀東籬頭一回鄭重地審視他，梁建興與她對視，油然地生出些論跡不論心的卑鄙，果然隔鍋飯香點。

下一秒，賀東籬端正地婉拒口吻，“梁先生，對不起，我暫時……”

話沒說完，梁建興的手機(jī)響了，起先是坐在位置上接的電話，沒兩句，他便起身要出去了，口吻匆匆得很，說他這里結(jié)束了，馬上來。

他急忙沖他的相親對象致歉，“我一個來往的客戶要走了，我得去送送他。賀醫(yī)生……”

有人聽神了一秒，旋即，“哦，梁先生你忙你的，我也該告辭了。”

于是，梁建興靈機(jī)一動，“我一道送你下樓。”

賀東籬鎮(zhèn)靜一晚上，臨陣人設(shè)倒塌了，她伸手把手機(jī)擱回自己的包里，再撥撥耳邊發(fā)，想起什么，“我還要跟姚主任打個招呼再走的，我是說應(yīng)該。”

梁建興笑意濃重，指指樓上，“哦，我媽大概在樓上陪幾位院領(lǐng)導(dǎo)。你去吧。”

賀東籬平心靜氣，欣然接受的樣子。

兩個人一同出玻璃花房，正巧二樓的樓梯口，陳向陽的堂弟正在幾級臺階下吆喝梁建興，梁忙著接應(yīng)，還沒顧得上跟賀醫(yī)生說什么呢，她自覺指指上樓的方向，疾步而去。

樓梯口，陳向冬急著回去接他哥哥，梁建興也不急著上樓待客，只問陳向冬，“什么情況，陳總來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