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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媽媽的電話,賀東籬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終究,她趕在下午門診前給宗墀打了通電話。
是黃秘書接的,賀東籬直截了當問她,小池現在在忙嗎?我有點事想找他。
不一會兒,手機遞到宗墀手里,他回應得很倉促,知道她不是急事不會這么找他的。
“小池,我媽在醫院……不,不是她,是徐茂森……”
徐茂森前幾天就腰疼,昨天晚上喻曉寒心血來潮說要收拾衣帽間朝北的一片窗簾,要爬梯子,又是他們房間里的,她就沒喊保姆來幫忙,徐茂森幫著她爬上去,伸手去夠一截掛鉤的時候,梯子的a字下面的支撐梁突然斷了,徐茂森整個人仰面摔了下來,脊椎處又磕碰到了島臺。
當下人就失去了知覺。
昨晚喻曉寒就叫了救護車,去到的不是他們這個醫院,她又顧忌著今天是西西的生日,就上午有空的時候發了條祝福短信,賀東籬中午給她去電話,這才知道瞞不住了。
好在傷得還不算太嚴重,相關檢查都做了,已經辦了入院手續,等著排期做一個微創椎體成形術。
喻曉寒的意思是不要西西過來,她一個人可以應付的,陸阿姨也陪著她。
宗墀聽到這,不免呵斥,“什么叫她一個人,徐家那兩個呢?”
這才是賀東籬生氣的痛處,“通知了,并沒有到場。”
宗墀接下來的一番話幾乎說得賀東籬心驚肉跳,他問她,“阿籬,你還要你媽跟那個徐老賊么?”
“什么意思?”
“你要我有要的解決方法,不要,我就有不要的辦法?!?
賀東籬連忙懸崖勒馬的口吻,“宗墀,你別嚇我。我這是和你商量家務事,你怎么聽起來要打要殺的啊!你不準!”
有人笑一聲,“家務事。你說的,我能代表你裁奪么?”
“法律約束范圍內的。”
宗墀再笑一聲,他再問她,“你現在什么想法?”
“不在我們醫院。不過好在手術不算復雜,我待會找鄒衍,看看他那邊有沒有相熟的骨科醫生,打個招呼?!?
宗墀聽出了些眉目,他問她,“阿籬,他那些年當真待你不錯么?”
“我從來沒有把他當父親,繼父都不是。可是,他待我媽不錯,事實,他也是我媽的男友。不是他的一雙兒女搗蛋,也許他們老早結婚了,那樣,我連此刻否認的余地都沒了?!?
“寶貝,我問的是他待你好么?”
“如果你問的是吃穿用度,上學通勤,那么是好的;如果你問的是父親的情義,小池,如果躺在那的是我的生身父親,我可能老早就哭著求你過去了,而不是眼下這樣袖手旁觀的理所當然?!?
宗墀即刻會意,再告訴她,前陣子他上門,喻徐似乎拌嘴的事。
賀東籬那頭一時無話,宗墀喊了她一聲,她嗯道:“我知道她是怕我為難。畢竟,他們做了這么多年的事實夫妻?!?
宗墀還是那句話,“只要你媽愿意,或者舍得下,我一定給你們母女倆同徐家切割得清清楚楚,我送你媽去香港或者國外養老?!?
“不要?!辟R東籬下意識哽咽了句,“我又不去那里,我不想我媽離我這么遠。”
宗墀一下子就心軟了,“傻孩子。”
賀東籬再告訴他,她畢業那年,媽媽生病也是這樣沒有告訴她,徐西琳一通電話發作到她那里,賀東籬趕回來的時候,病房邊只守著一個徐茂森。他那會兒在給床上的喻曉寒刮蘋果泥吃。
賀東籬訇然地釋懷了一切,因為那一刻對她來說,不是救贖,是解脫。
人終歸是個俗胎裝在皮囊里。這些年,她和徐家始終邊界地相安無事,就是靠著當初那一幕,賀東籬情愿讓渡出她的存在感。
她那天從徐家出來去找宗墀的時候也說過,十六歲的她那會兒是希望媽媽替她出那口氣的,可惜沒有。她用了很多年才消化了媽媽當時的一點私心。
這私心里有為了她的名利,當然,也有屬于媽媽本身的欲望。
多年以后,賀東籬無限趨于媽媽那時的年紀,她才知道人只能活在認知及當下,即便是骨氣也是要有土壤的。
媽媽那一分鐘或許對她是有失責、愧疚,但是她無線漫長的后歲月里,卻始終是賀東籬的蚌殼,珍珠出于蚌肉,然而取出的那一刻就意味著□□消亡。
同為女性,如果母體僅是載體的話,那么賀東籬也許會比媽媽更自私,她的認知也許會比媽媽更殘酷,她寧愿沒有孩子也不會泯然自己。
“小池,其實我媽心里一直沒有過這一關。她生怕我生氣,尤其是你再回來了,她一面小心翼翼應付著我喜歡的人,一面又得替我擋著一些人的虎視眈眈。
“她不是個完人。不過就是有點私心但不多,又被媽媽這一聲綁著,仿佛當個媽,就要像個參考答案似的,處處都得對,一點差錯,不要那些唾沫星子,她自己就把自己埋了?!?
“這些你跟她聊過嗎?”宗墀問電話那頭的人。
賀東籬承認,她天生不是好表達家。
宗墀安慰她,“嗯,想要成為一個什么家,總歸是要苦于修行才能登峰造極的。不過,有個家很好當,每次老宗吵不過我的時候,總要拉他的白人政客朋友來墊背,說我適合跟著他們去,從個活動家開始,反正詞匯量不夠錢來湊。
“當然,你放心,我當年被你逼著連紅樓的賞析課都得認真聽,中文絕不至于退步到他徐西澤的后頭去?!?
賀東籬驚覺有人要起幺蛾子,“你要干嘛?”
“去看我岳母大人啊。我怎么可能放過這么個絕佳表現的機會啊,她一個人在醫院里,多慌張啊。她那么個連人家吵架分手都得湊熱鬧的人,一個人待在醫院陪護,不得心焦死。”
賀東籬本意只想跟他傾訴一下,她下了班再過去也不遲。這倒好,她成了個告狀精了,還是枕邊風的那種。
蝴蝶掀成的颶風屬于自然災害,非人意難轉圜。
*
是日,宗墀忙完會議進程,發動他的狗友們翻到了昔日與他有過節且不禁幾回動手過的、名義上該是他大舅子的聯系方式。
林教瑜恨不得飛回來,直朝宗墀打聽,“你找他出來干嘛?干仗啊。別啊,要不你等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