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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韻蘭的瞳孔中倒映出雷鳴從半空中飄然墜落的身軀,她的身子也跟著晃了晃,而后重新穩(wěn)住,站得筆直,一頭墨發(fā)驟然褪成銀白,在靈力化成的風(fēng)中獵獵飛舞。
翌云立于她半步之后,眸中神色復(fù)雜,悲痛在眼底翻涌,卻被死死壓成一層平靜的水面。
藏在袖中的指節(jié)已被捏得青白,他卻穩(wěn)穩(wěn)地將靈力送出,化作一縷溫?zé)岬你y輝,無聲渡入葉韻蘭體內(nèi)。
他明白,這是她的責(zé)任,即便他有再多不舍,也不該在此時此刻打擾她,更不能拖累她,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在她即將燃盡的生命里,再為她添一些力量,陪她走完這段以身為燭的路。
桑落族女君的內(nèi)丹乃天地日月所化,蘊含著最原初的生機。
內(nèi)丹碎片沿結(jié)界縫隙游走,所過之處,裂口邊緣瞬間熔合,將戾氣凝成的血掌盡數(shù)震碎。
結(jié)界內(nèi),五色光雨四散流轉(zhuǎn)。
焦土抽芽,枯枝生綠,萎花齊放,靈氣似一汪清泉從山巔奔涌而下,整座浮玉山在頃刻間重返昔日蔥蘢,甚至比從前更加澄澈明凈。
葉凝閃現(xiàn)到浮玉山腳下之際,正好看見這一幕:云霧裊裊,青瓦滴翠,琉璃天橋之上閃爍著五彩霞光,錦繡輝煌,一如從前。
然而,此時此刻,她沒有半分欣賞美景之心,她仰起頭,茫然睜大的眼里只映著漫天靈屑,金粉、銀輝、赤霞,像一場浩大的煙花,紛紛揚揚從結(jié)界高處墜落。
她愣愣望著那道披散銀發(fā)的身影,陌生得像是初見。
有幾片靈屑從結(jié)界內(nèi)飄出來,落在她睫毛上,冰涼一顫,她似乎這才認出那個滿頭白發(fā)的女子。
是母君!
她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視線相觸的瞬間,她的唇角卻用力往上彎了彎。
母君!
怎么會是母君呢?!
這一刻,葉凝只覺得胸腔像被撕裂,她抑制不住喊叫出聲,尖銳撕裂,聲音都劈了叉,她卻全然顧不得十萬魔兵與鋪天蓋地的戾氣,足尖一點,便朝葉韻蘭飛身撲了過去。
她扶住她搖晃欲墜的肩,掌心觸到透體涼意,本就嘶啞的聲音瞬間碎在喉間:“母君……我來了……女兒回來了……”
不知是因內(nèi)丹靈力燃盡,還是懸著的心在終于見到女兒時而放下,葉韻蘭筆挺的脊背瞬間被抽去筋骨,軟軟倒下,像一株被風(fēng)雨摧折的蘆葦,輕飄飄地往下墜。
翌云眼疾手快,將她抱在懷里。
葉韻蘭望著夫君與大女兒,淚光在眼底晃動,忽然用力動了動唇:“阿……”
她想問葉藜是否安好,可一張嘴,方才死死壓下的咸腥便再也忍不住,一股接著一股往外涌。
葉凝見她止不住地往外嘔血,頓時慌了神,哪里顧不得那就幾個混在血沫里含糊不清的音節(jié),只不停地為她輸送靈力。
只是葉韻蘭內(nèi)丹已碎,再充盈的靈力注入到她體內(nèi),也如同竹籃打水,到最后不過是一場空。
翌云嘆息,伸手按住她顫抖的腕,聲音澀得發(fā)苦:“凝凝,你母親……想問阿藜可好?”
阿藜……
她與寧妄分身在一處,怎么能算得上好呢?
可是母君都已經(jīng)這樣了,她又如何忍心教她擔(dān)心。
“阿藜很好?!比~凝避開視線不敢再看葉韻蘭的雙眼,手指絞著一片衣袖,喃喃解釋道,“這里危險,我沒讓她跟來,蘇大公子陪著她呢。”
“好……那便好……”葉韻蘭不知有沒有聽出她語氣中的心虛與強裝鎮(zhèn)定,努力牽起唇角,用力抓握住父女二人的手,叮囑道,“浮玉山上收容了仙妖無數(shù),若此番能順利擊退邪神,他們想走可走,若想留下,便給他們尋一處山頭……若這一難注定過不去,你們……我們桑落族人……也一定、一定要守到最后一刻……”
說到最后,葉韻蘭幾乎力竭。
“不要再說了,母親,求您……別說了……”
葉凝哭著抱住她,先前勉強維持的鎮(zhèn)定與平靜,在她一字一頓的囑托中轟然崩塌。
她整個身子都在抖,這是近乎于崩潰的恐懼,她從未想過,也不敢去想,那個為她擋風(fēng)遮雨、像天一樣撐在身前的母親,竟有一天要離開了。
“您不會有事的,我去求閻君,去求東岳大帝……”
她的聲音像被什么掐住了,又低又啞,眼前一陣陣發(fā)黑,仿佛天正在她面前寸寸崩塌,肝膽寸斷。
就在這時,一道白影掠過眼前,她愣了愣,隨即像溺水者抓住浮木,猛地哭喊出聲,歇斯底里道:“楚蕪厭!他可以救您,他是神君,他定然有辦法救你!”
楚蕪厭聽到她的聲音,蓄力揮出一劍,斬退蜂擁而至的魔兵,可當(dāng)他回身望去,看見葉凝中抱著母親,滿臉淚痕、眼神絕望,他眼底除了深不見底的痛苦,只剩一片無力。
葉韻蘭的內(nèi)丹本由天地日月菁華凝成,一旦爆裂,頃刻散入山川草木,反哺世間萬物,既已歸于天地,又如何再聚攏救人?便是身懷混沌神力,楚蕪厭此刻也是無計可施。
翌云又嘆了口氣,再次拉住葉凝的手,輕輕搖頭,道:“別為難神君了,凝凝,回來,再陪你母君說說話。”
葉凝用力攥緊雙手,仿若這樣便可忍住那股錐心之痛??蛇@樣切切實實的傷痛又豈是她想忍便能忍得?。?
她泣不成聲。
葉韻蘭有些費力地抬起手指,分明想再撫一撫葉凝的臉頰,那距離不過咫尺,對她卻似天塹。
一點金芒自她指尖逸出。
緊接著,第二粒、第三?!?
無數(shù)金色光點沿她枯瘦的手臂蜿蜒而上,轉(zhuǎn)瞬鋪滿肩頭、胸口、銀發(fā),宛如月色下突然盛放的萬千流螢,一點一點的,消散在風(fēng)里。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響,也沒有刺目的光暈。
只是眨眼間,那道曾經(jīng)撐起桑落族萬年的身影,便隨著風(fēng),悄無聲息地被帶走了。
翌云眼里的光隨著那些四散的金點緩緩黯淡下來,到最后只剩下一片沉重的灰黑。他低下頭,淚水失控地滾出眼眶。
火曜和雨沛二位長老哭喊著,以頭搶地。身后萬千桑落族人、宮娥、侍衛(wèi)紛紛跪地送別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