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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兩個已經商量好了,待到時機恰當的時候,就挑起與賀拔鮮卑的小規模戰爭,再遞折子到建業,免了自家被安排平叛的苦差事。
而褚蘊之收到折子后,直接把折子攬到自家這邊先壓下,沒讓王正清等人看到。他做了這么多,等的就是這一刻。
至于褚蘊之為什么要這么做?
一是他心里為軍費分配不均,王正清偏袒自家,卻不肯讓旁人家喝湯一事紛紛不平,二是因為他不肯與太皇太后徹底撕破臉,站到王正清那邊,在明堂里屢受壓制,所以想要報復一下這位愈發恣睢的王相國!
前些日子,王正清居然當著一幫清流言官的面脅迫他,說既然褚相公與長樂宮關系融洽,不如就讓褚相公與太皇太后求情,好讓羽林衛出京平叛,小皇帝大婚,他不傻,當然不會冒著生命的危險區做王正清的探路棋子,但他經營一世的名聲,也因此有了瑕疵,他焉能不恨!
此仇不報非君子?。?
就在褚蘊之思索時,一道更加令人厭恨的聲音響了起來:“都是為了國朝,褚相公你何止如此??!”
自從做了那勞什子的太子太傅,與王家貼得越來越近的沈哲開口勸道:“還是各退一步,相忍為國吧!”
褚蘊之冷笑道:“反正趙赫之去不了!攘外還是安內,你們自己選一個吧!我看王芳就是很合適的平叛人選,他收的軍費,還是我孫女做侍書時賣出去的絲綢、賺回來得海貿稅湊的呢!叫他代替我孫女辛苦一番,豈不合宜!”
“或者讓五軍營的王榮去,雖然他是廢物草包,但在我們首揆的支持下,不還是接替了趙赫之曾經的位置?哦,對了,這人也是我的孫女婿,我這倒是舉賢不避親了!既然覺得他和趙赫之一樣有能力,那就讓他去做首揆覺得趙赫之應當做的事!”
“至于我嘛!膽小如鼠,怯懦不敢言的廢物相國,自然是當不起明堂之位!老夫今日就掛冠而去,把這朝堂讓給我們一手遮天的王大相公。”
“至于你,沈太傅……”
褚蘊之推開王望南等人阻止他行動的手,摘下官帽擲在地上后,一雙鳳眼冷冷抬起,看向他這位搖擺不定,疑似暗中投靠王家的前盟友:“這么急著吹捧首揆,他這個寶座,也不一定能輪到你。別忘了,你前面,還有一個王望南呢!”
言罷,也不管他人的勸阻之聲,直接在幾個親信文吏的護持下,揚長而去。
第128章 蘊之亦退
亂象頻生, 風云漸起。
若褚蘊之是明堂首揆,是臺城里的臨朝太后,是執掌九州的皇帝陛下的話, 他或許還會琢磨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事情;若今時朝堂面對的威脅是異族侵襲的話,褚蘊之可能還會有與漢家朝堂共存亡的壯志。
可問題是, 現在朝廷面對的危機, 是來自于內部的危機, 而不是異族帶來的威脅。既如此, 他又何必與這些蟲豸共舞?!要知道,最開始, 還是他提醒褚鸚要曉得思退的道理呢。
褚鸚從侍書司退了一步, 又在北徐州進了一大步,但褚鸚從侍書司抽身前, 能想到自己即將成為北徐州刺史的事情嗎?顯然是不知道的。
他那孫女小小年紀, 都能舍得權勢, 他這個相位,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對了,為了給王正清添亂,他還可以擬定幾個繼任明堂相公之位的人選, 然后遞到長樂宮那邊去。
韋詔這個人就很不錯嘛!既是他家親家, 家里有孫輩與虞家聯姻, 本人雖支持皇帝親政,但偏生沒有太多針對長樂宮的私心,而且頗反感王正清。
在褚蘊之這里,最后一點是最重要的,而長樂宮那邊,說不定會和他有同樣的想法呢?
把事情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后, 褚蘊之立即寫了奏折,交給門人,要求對方明日一早,就把折子送去長樂宮專屬的銅匱里,門人離開后,褚蘊之命人召集家中子弟來明謹堂,只說他有要事,要與家中子弟商量。
褚定遠、褚定方這一輩在京的幾個親兄弟,褚源、褚江、褚澄這一輩在京的眾多堂兄弟齊聚明謹堂,第四代的小孩子年紀尚小,故沒被褚蘊之叫來,而在眾人抵達明謹堂后,褚蘊之劈頭就給眾人一個巨大的“驚喜”。
“老夫已經明堂內掛冠而去,與那王家老賊徹底撕破了臉皮。明日,我就要開始收拾回陳郡老家時帶的行李了,你們當中,有誰愿意跟老夫同去的,回去之后就可以寫辭呈了?!?
“不愿意跟我同去的,且跟老夫說說你們是怎么想的,我會給你們安排靠山與護衛,盡可能地保證你們的安全。”
他語音遲緩,卻像一個驚雷一樣劈進了眾人的腦袋里。
有人心中納罕,事情怎么突然間發展到了這種程度?局勢怎么突然間惡化到了這種地步?雖然地方有些許叛亂,但朝廷有羽林衛,有南衙官軍,怎么著逆賊也打不到建業城里,阿父/大父您老人家何至于一步退到底,不給褚家留下半分余地?
還有些記性好的,已經想到了年節時候,阿父/大父喝醉后嘟囔的“是進亦憂愁,退亦憂愁;是進亦歡喜,退亦歡喜”,難不成,那個時候,阿父/大父就想著退步抽身、跑回老家的事了?
可是那個時候,還沒有赤鹿反石與地方叛亂的事情,朝廷東北、西南兩地,都收復了國朝失地,還有蠻夷小國前來朝覲,府庫里又收了賣絲綢的貨款,一切都是欣欣向榮的模樣。
不少人都在感慨朝廷這盆死灰,總算有點兒復燃的意思了,語氣里不乏欣慰,怎么那個時候,阿父/大父他老人家,就生出了悲觀的心理呢?
他們想得不是很明白,褚蘊之素來厭蠢,若是一般情況下,他是不會解釋的。
可是,想想自己想帶更多褚家子弟去陳郡的意愿,褚蘊之難得有耐心,向晚輩細細剖析了一下現在的局勢與他內心深處做出的判斷。
“這世道馬上就要亂了,趁著大亂還沒有開始,遠離紛爭,未嘗不妙。留在京城又有什么益處?”
“是夾在太皇太后與王家中間,兩頭為難?還是等著有朝一日,叛軍進京‘勤王’時,性命不保?那小皇帝也不是什么老實的人,需知,混亂是最好的掩護,誰知道陛下他會不會弄出什么幺蛾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只有我知道的消息。出于我口,入得爾等之耳。等到出了這個門,你們就全當忘了。那羽林衛的蕭裕曾為太皇太后屠戮簡親王,斷了自己的退路,如今又幫太皇太后網羅了一群酷吏黨羽,看起來是個忠心耿耿的良臣,實際上卻并非如此?!?
“正因殺了宗室親王沒了退路,所以這人時時刻刻都在想退路,我的人已經探查到了,這人的管家,和小皇帝身邊的宮女接上了頭……”
“京中一旦生亂,必定血流成河,老夫是為了我褚家的血脈傳承,才與你們說這么多。富貴高位,我所欲也,身家性命,亦我所欲也,如果兩者之間只能擇其一,我選身家性命,而非富貴也,望你們明白我今天說的話。”
“而且離開京城,未必就沒有將來可圖。我等回陳郡后,可以守護家園,開辦書院,既是行好事,又能養名望。崔博士與阿清在東安經營得很好,五娘子夫婦在北徐州更是建立了一番基業,爾等去那邊參加考試入仕,證明我褚家兒郎的才具經得起任何人考驗,豈不妙哉?”
“天下,當是有德者居之,很多時候,旁觀者遠比入局者看得清楚,現在,老夫是想要做一做旁觀者了?!?
“當然,若是有人貪戀權勢,非要留在京城,我也不攔著?!?
“我已經舉薦了御史大夫韋詔接替我的位置,若朝廷任用他的話,看在薦主的情誼上,他總會庇佑爾等一二。”
“但若京中真有亂兵,韋某恐怕會自顧不暇,八成不會有精力管你們,所以老夫還是建議你們,跟著老夫離開?!?
在褚蘊之說完自己知道的情報,與這段時間來,他在心里做出的種種分析后,二房眾人都說要跟著阿父/大父離開。
褚清和褚鸚都是二房自家人,他們一家回到陳郡老家后,縱然丟了京中的權位,但也沒什么心慌的,有褚鸚和褚清一口肉吃,就有他們一口湯喝,日子總是過得下去的。
而且阿父/大父已經把話說得很明白了,待在京中,他們褚家很容易受到朝廷政斗乃至可能發生的政變的波及,既如此,還留在這個不安全的地方做什么?!
這么多年以來,褚蘊之的判斷,很少出現錯漏。
因而褚定遠對父親的判斷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