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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手腳粗壯的婢女麻利的鉆進馬車,小心翼翼的把車里棉被裹著的那人抬下車,夜色昏暗,偏門為了避人耳目,并沒有點燈,星光點點,雖然不如燈火閃亮,但落在那人臉上更是驚心。
顏嬤帶出來的原本就是府里大膽心細的奴婢,可再膽大也是人,是人,就會怕。
——“顏嬤…”托著那人腦袋的婢女帶著哭腔低喊了聲,“鬼啊…”
車夫翻上車把子,捻著煙須饒有興趣的看著被嚇得面容失色的年輕小婢,小婢才開口,余下的人就都去看那人的臉,一聲聲壓抑著的低叫像極了被踩了尾巴的貓。
顏嬤也看見了那張臉——那明明是一張活人的臉,卻比死人還要可怕。
顏嬤只知道,身體會長瘡,卻從沒見過,人的臉上也會長出大顆大顆的惡瘡,惡瘡得不到診治,就會化膿惡臭,腐蝕肌理,他日就算得治,也是一輩子抹不去的深疤。如果這惡瘡長在自己臉上,顏嬤寧愿去死。
車夫想看顏嬤的笑話,這位行走體面利落,得辛夫人重用的婢女,要被惡臭熏得一口吐出來才叫好笑。但顏嬤冷靜看著那張臉,身子都沒有顫動一下。
顏嬤握住那人冰冷的手,眼神鎮定,“帶去夫人那里,小心些。”
顏嬤起步要走,車夫低啞喊住道:“顏嬤,悄悄問你聲。我去鷹都外的慈福庵接這人,庵堂的老尼姑送她時,好像叫了她一聲云姬。哪個云姬?”
——“你聽錯了。姑子年紀大了,你啊,耳朵也背。”顏嬤邁開步子。
“是艷絕傾天下的那個云姬么?”車夫不死心。
顏嬤回身掩唇一笑,“惡瘡長到了臉上,還傾天下?你不光耳背,還傻。”
車夫劃開火折子,點起捻了半天的煙須,深深吸上一口,“姑子的話,確實聽不得。”
雍苑
顏嬤趕去雍苑的時候,主屋里燈火通明,進出人影不絕,辛夫人花重金請來了神醫正捻須蹙眉,和辛夫人低低商量著什么。離得太遠,顏嬤看不清辛夫人臉上的神色,顏嬤不懂醫術,但她心里也有數,今夜進府的病婦人,一定是回天乏術了。
“顏嬤。”一個小丫頭湊了過來,靈秀的眼睛瞄了眼主屋,“送來的那女人,真是…小侯爺的生母嗎?”
——“那么多事不去做,偏偏惹著閑事做什么?”顏嬤秀眉皺起。
小丫頭吐了吐舌頭,委屈道:“姐姐們都在議論,奴婢就是多嘴…顏嬤別告訴夫人吶。”
“顏嬤。”辛夫人身旁的婢女急匆匆走出主屋,“夫人喚你進去。”
“就來。”顏嬤理了理被夜風吹亂的發髻,從容的走進屋去。
繡金孔雀的屏風前,著一襲絳紅色絲袍的中年美婦轉過身看向走來的顏嬤,眼波如湖,她明明有著許多哀傷不喜的情緒,但顏嬤乍一看去,她侍奉多年的主子還是和往日一樣篤定,不見喜怒。
辛夫人,名一個婉字,是湘南紫金府的當家人,薛家雄踞湘南百年,靠礦石掘金起家,可謂周國第一巨富,辛夫人十八歲嫁入薛家,夫君薛少安是薛氏獨子,占盡天下好事,可千金卻也換不得一副好身子,薛少安從開始吃飯起就在吃藥,家中府庫日日不離北方上好的人參,每三日一副給他補身續命,也多虧薛氏富可敵國,最不缺的就是錢銀,這才讓自家小爺有驚無險的活到成年,還娶了妻室。
辛婉從北方來,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辛婉不似南方佳人那樣玲瓏嬌小,她個子高挑,有一副惹薛家長輩喜愛的好生養模樣,眉眼大氣俏麗,歡快笑起的時候,像極了樹上嘰喳的云雀。
薛少安在病榻上聽見了院子里從未聽過的爽朗笑聲,他推開窗戶,看見了辛氏少女明艷如朝霞的笑臉,辛婉像一道光,照亮了薛少安黯淡的命運,這個病中少年情竇乍開,執意留下了辛婉。
說來也怪,自打娶了辛婉為妻,薛少安的身子竟然一天天的好了起來,雖然還是病弱模樣,但已經不用每隔陣子都要在鬼門關徘徊。辛婉能干賢惠,兒子身體不好,薛氏二老就把家業交給辛婉操持,辛婉處事干練,獎懲分明,為人親厚豪爽,不過十年工夫,偌大的家業又翻了幾番,湘南人笑言,薛家府庫比周國國庫還要充裕,周國要安天下,可得守住薛家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