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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只修長的手攥到死白,他才又慢慢松了開來。
“自從看不見之后,我便賦閑在家,也沒有再同以前的同僚好友們來往,”周臨錦舒出一口氣,緩聲對沈蓮岫說道,“我不想再見到他們,我怕他們看見我現(xiàn)在這幅樣子,也怕我自己……嫉妒他們?!?
瞎了眼,沒了前途,他羞于承認自己身上所發(fā)生的一切,所以干脆將自己禁錮在家中,既不主動去見他們,也婉拒了他們的拜訪探望,甚至連昔日最好的友人,除了成親那一日之外,他也未曾再見過他們。
他以為能這樣一直下去,或許有一天他又能看見了,于是便能順理成章地走出家門,或許他永遠都看不見,那么就讓他一輩子都留在家中。
可既在世間便有是非,周儀韶的事情令他不得不出來面對解決。
若是換在以前,對于周臨錦來說根本就算不得是很難處理的事情,甚至程家也不敢這樣肆無忌憚地上門來鬧。
如今卻舉步維艱。
是他無能。
“為了阿姐的事,我有求于他們,我想給他們寫拜帖,明明能夠提筆,卻無法寫清楚一個字,”周臨錦的嘴角泛出一絲苦澀,最后也只能無奈地笑了笑,“我三歲就開始習字,如今竟然連字都不能寫了?!?
沈蓮岫問:“為何不讓隨從們寫呢?”
雖然周臨錦所言之事確是無奈,可據(jù)沈蓮岫所知,周臨錦如今寫字念書的事,全都是幾個隨從小廝們在做,為何今日卻異常在意?
“我已經(jīng)許久不與他們有來往,有時甚至是拒絕他們,如今有事相求卻又巴巴上門去,若連拜帖都不由自己書寫,我過不起心里這關。”周臨錦道。
沈蓮岫這便了然,周臨錦性子里有些倨傲,旁人不會覺得有什么,但放到他身上,那便要思慮過甚了。
“郎君,若真是朋友,想必是會體諒你的,也早就已經(jīng)知道你心中所想所苦,并不會與你計較,”沈蓮岫忍不住說道,“若連你的苦處都不能察覺,反而要斤斤計較,那便不是郎君的朋友,郎君與他們不來往,也未必是錯誤?!?
聞言,周臨錦竟輕笑了一聲。
他道:“你說對了不少,我的友人,我自然是有數(shù)的,我知他們,他們也知我,先前他們還遞信過來,說若我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讓人去請他們,他們自會過府來看我。我心里感激,卻又不得不辜負。”
沈蓮岫繼續(xù)接話道:“郎君不請他們,他們只會覺得是郎君日子順遂,所以不需他們解憂,他們開心還來不及?!?
“你這是歪理。”周臨錦搖了搖頭,但神色卻明顯比方才要輕快了,“不過像這樣的事,我也不會請他們上門的,求人幫忙不應該是這般姿態(tài),哪怕是快要死了也該親自上門去求,更不用說只是瞎了眼?!?
沈蓮岫問:“那郎君該怎么辦?這幾日重新學著寫字?”
周臨錦嘆氣,一時沒有再說話。
沈蓮岫也不急,而是過去稍稍給他整理了一下書案,留著他自己想清楚。
旁人的安慰只是暫時的,雖然能讓他好受一些,但最終還是要靠他自己想明白。
案邊一支蠟燭有些昏暗,沈蓮岫沒找到剪子,便拔下頭上的簪子挑了挑燈芯,燭光重新躍然眼前。
周臨錦看不見,但仿佛是有感覺一般,他忽然問道:“你會寫字嗎?”
沈蓮岫一邊把簪子插回發(fā)髻上去,一邊回答道:“會?!?
去到沈家之后,陳氏對于她的管教可以說是放養(yǎng),但沈蓮岫跟著母親一起生活時便已經(jīng)開了蒙,所以讀書寫字不成問題。
周臨錦站起身,把位置讓給沈蓮岫。
“寫什么?就寫拜帖嗎?”沈蓮岫問。
周臨錦剛答了個“是”,她就開始寫了起來,只聽得筆尖沾濕宣紙的聲音。
他倒也沒有那么諸多要求,她寫什么便是什么。
很快,沈蓮岫寫完,她擱下筆說道:“我只寫了有事相求,沒寫究竟所為何事,這樣可以嗎,郎君是否要聽我讀一遍?”
周臨錦搖了搖頭,沈蓮岫便也不再多問,封了帖子立時便讓人遞了出去。
一時周臨錦心緒也已然平復下來,便往廳堂中去用夕食。
誰知出了門,才發(fā)現(xiàn)外面竟又下起了雨。
雖有游廊可走,然而雨勢頗大,很容易便會沾濕衣角。
沈蓮岫今日穿了一條曳地的藕荷色褶裙,上面繡了紫藤花,她十分喜愛,想到這一遭不免要濕了裙裾,她便有些懊惱地抱怨了一句。
周臨錦正與她一同往前走,聞言步子便頓了頓。
他看不見她所說的那條裙子是如何好看,但只要是穿在她身上,必定就是特別的。
周臨錦并沒有提裙子的事,只是說道:“今春多雨水,等到初夏時雨漸止,天氣晴好,我便帶著你外出游玩?!?
雨珠隨著風飄入廊下,打到了沈蓮岫的臉上,她伸手揩去,臉頰卻紅了起來。
翌日,周臨錦一早便知會了沈蓮岫,讓她陪著自己出一趟門。
自從沈蓮岫嫁給周臨錦以來,除了三朝回門那日,她便沒有再見過他出門,這次出門自然便是為了周儀韶的事,昨日拜帖已下,程家那邊又逼得緊,眼下也自然拖延不得了。
沈蓮岫與周臨錦上了馬車,一路上倒還有一些時間,周臨錦便與她粗粗說了幾句,今日要去見的是他昔日好友商然,如今任大理寺左丞,商家世代清貴,在京城中很有名望。
沈蓮岫昨夜寫拜帖時已經(jīng)知道了這位好友的名諱,現(xiàn)下聽到周臨錦與她說這些事,便也仔細聽著,默默記在心里。
很快到了商家,周臨錦自然是急于見到商然,沈蓮岫不便與他們一道,便由商府的仆婦們陪著到了園中花廳小坐。
沈蓮岫一向安靜,坐著喝喝茶喂喂魚倒也很好,只是又有些擔心周臨錦的狀態(tài),他昨日分明是很介意自己如今這個樣子,但又不得不出來,也不知他昨晚想開一點沒有。
不過商然看起來是他最信得過的好友,他此番能出來見他,或許商然能開解開解周臨錦也不一定,至少不會讓周臨錦覺得很難受。
這時商家的婢子上了幾碟子點心,沈蓮岫便拿起一塊山藥糕,正打算送到嘴里,抬眼間卻見到不遠處站著一名身形高挑修長,長相清麗秀美的女子。
隔著花廳外的一池水色,她正在岸邊假山旁看向花廳這里,目光停留在沈蓮岫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