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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車上到高架橋。海水麟麟,兩岸滑過一線燈火葳蕤的建筑群。舒緩的海風吹過來,隱隱聽見些許輕微的波浪聲。
不遠處,鳳集團醫院的標志巍巍佇立。
金色的標牌燈光映入眼中,她下意識地又想起了父親。仔細算算,距父親去世的日子居然已經接近五個月了。時間過得真快。
起初頭一個月的時候,她還沒有什么父親離世的實感,恍恍惚惚老覺得父親就在她身邊,仍待在那棟家宅里。她偶爾甚至還能聞到父親慣用的木質調香水,暖烘烘的,像父親用手臂把她摟在懷中的味道。
有一次,她在陽臺上澆花,鏡夜哥哥忽然跑過來,問她知不知道父親曾經簽過的文件放在哪,他有些資料要看,但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她一瞬間沒覺得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本能地回答:“就在爸爸書房里吧?他的重要文件不都一向由他自己保管嗎?你去找了嗎?”
“找了,書柜里、抽屜里都找不到。”
“保險柜里也沒有嗎?”
“爸爸的密碼我不知道,打不開。”
她立刻脫口而出:“打電話問一下爸爸唄。”
鏡夜也脫口而接:“……哦對,我馬上給爸爸打個電話問問。”
他一邊應著,一邊掏出手機往室內走。腳步還沒跨過陽臺落地窗,他驀然便停住動作,回過頭,神情十分復雜地看著她。
一陣詭異的沉默。
兩個人良久相望,都是默無聲息,陽光下兩雙同樣顏色的眼睛。相似的樣貌上呈現出無須言說彼此便了然的表情——他們好像在此刻才意識到,他們并沒有父親可以問了。
到第二三個月的時候,她經常會在夢中重新遇見父親。他就站在自己的臥室門口,似乎被無形的邊界阻擋住了,進不來,也不說話,僅僅是瞇起眼靜靜地看著她微笑。
有時候她在夢里會感覺自己縮小了,是個不到小煤氣罐般大的嬰兒,裹在一塊襁褓中。四周一股醫院消毒水味。
入耳是父親的爽朗笑聲,他向周圍探訪的親友夸耀她哭聲有多響亮,長得有多漂亮。
“你們看看,你們看看,才剛出生這眼睛就睜得大得哦,真像她母親。長大后一定也是個招人疼的美人兒呢!”
——大哥曾對她提及,她出生的那一天,是父親親自抱她出的產房。
小時候因早產體弱,被作為外科醫生的外祖父帶到美國調養,直到初中才回來。大學又出德國讀書,學業忙不得空。分隔大洋彼岸,只能通過視頻和電話聊以慰藉。
好不容易捱到畢業回國,誰料父親的病情來得又急又猛,竟也不給她留多少承歡的余地。
真正待在父親身邊的時間,滿打滿算只有國中和高中這六七年。
想到這個問題,每次早上醒來,枕頭都會濕一大片,眼睛也是又紅又腫。
害得她早晨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偷偷先往冰箱里塞一支勺子凍著,二十分鐘后取出,再冰敷眼眶五分鐘,試圖借這個土辦法迅速消腫,好讓自己看不出有絲毫異常之處。
那會兒她才剛搬來和跡部景吾一起住,就怕他大清早瞧見她這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然后展現出令人渾身刺撓的關懷,張口便要問她,好好的早上一起來為什么要哭。
她又不好意思直接對他說是想爸爸想的。
總覺得在一位非親非故,平日里還習慣針尖對麥芒的異性面前談論自己的傷心事,跟在他的注視下解開內衣扣一樣尷尬。
晝想夜哭十幾場,總算能平和地接受事實。
轎車繼續前行。鳳集團醫院留在她的身后。
坐在車上,放空著放空著,困意忽然浮涌上來。千羽打了一個哈欠,闔上眼沉沉睡過去。
“把燈關掉。”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有人命令道。
“好的,景吾少……”
“小聲點。”
大風從窗外漫灌進來。
千羽忍不住打了一個冷顫。
車窗上搖,一張毛絨絨的薄毯蓋在她身上。
沉酣溫暖的空氣包裹著她。真舒服。
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一股熟悉的玫瑰香逐漸逼近她。起初似有若無,逐漸一寸一寸地包圍過來,越來越濃郁,越來越強勢。
伴隨香氣的侵襲,她的額角也攀上了溫熱的撫觸。什么東西挑開了垂落下來的發絲。有點微癢。一開始是額角,下滑到眉眼,最后流連地點觸在鼻梁。
小心翼翼,遲疑的動作。
似乎克制著避免吵醒她。
——是小飛蟲?還是誰的手?
近在咫尺的呼吸聲,清淺卻有力,像是刻意繃緊了吐息節奏。但她尚且還處于淺睡狀態,這點微小的動靜,也攪得她實在難以安寧。
……什么東西。
煩人。
她想也不想,抬手就重重拍上去,像對待仇敵般毫不留情地朝她鼻梁上作祟的東西招呼。
“啪”一聲,清脆響亮,響徹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