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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今微微抬首,雪花落在她眉間的疤痕上,瞬間化作一滴水珠。三年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她望著不遠處巍峨的城墻,那樣氣派,那樣威嚴,可這雙丹鳳眼中再也容不下歸家的期待,盡留下些凄涼。
“將軍,過了云城就是京州了。”副將許青禾策馬靠近,聲音壓得極低,“陛下設了慶功宴,還要在三日后舉行大朝會,聽說南詔是褚筱親自來。”
霍長今輕輕點了點頭,目光掃過身后沉默的軍隊。這些跟著她出生入死的將士們,鎧甲下或多或少都帶著傷。而有些人,永遠留在了西北的荒漠里。
“告訴兄弟們,今晚好好休息。”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像是被西北的風沙磨礪過,“明日論功行賞,一個都不會少。”
翌日清晨,皇城正陽門前,禮部官員早已列隊等候。見霍長今下馬,為首的禮部郎中趙寬連忙上前行禮:“霍將軍凱旋,陛下已在太極殿設宴,請將軍隨下官入宮。”
霍長今解下腰間佩劍,遞給一旁的侍衛,目光在劍鞘上停留了一瞬——那是霍璇送她的二十歲生辰禮,劍鞘上刻著精細的機關紋路,按下暗扣能彈出三枚淬毒銀針,她總是那么聰明,研究出各種機關暗器,明明是個小姑娘卻能打出一把又一把好劍。
如今劍鞘猶在,鑄劍人卻已魂歸九泉。
“有勞大人。”她收回思緒,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寒風中,只有那一身紫金戰甲碰撞聲在認真回應。
太極殿內燈火通明,絲竹聲聲。
“定遠將軍霍長今到!”
在這一聲通報之后,殿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個踏著沉穩步伐走入殿中的身影,他們衣冠楚楚,或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再也不用擔心西涼的進犯,或是在欣賞這位巾幗英雄的大將風范,或是在嫉妒皇帝在太極殿為她慶功。
霍長今并沒有理會任何一種眼光,走至殿前,單膝跪地,鎧甲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臣霍長今,參見陛下。西涼已破,其王遞降表稱臣,邊境三州盡數收復。臣,幸不辱命。”
皇帝蕭征自然喜笑難藏,西涼王阿勒御·嵐岳愿意到北辰接受分封,其實就是要讓他為質,好控制西涼九大部落在西涼國被北辰納入版圖之后不起爭端。
“愛卿平身。西征大獲全勝,北辰開疆拓土,愛卿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霍長今垂眸,那雙丹鳳眼里再興不起來風浪,西北的風沙帶走了她原本白皙的皮膚,也帶走了她最驕傲的少年意氣,她只是淡淡回應:“臣榮幸之至。”
換作以前,她會說什么?
愿以己身一腔熱血,護得萬民永世安康!
一將功成萬骨枯,這不世之功是伏尸百萬,流血千里換來的,而她是那個始作俑者。
皇帝見霍長今這般自謙,示意太監宣旨。
內侍太監鄭蓮展開早就準備好的圣旨,尖細的聲音響徹大殿: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聞社稷之安,賴忠良戮力;山河之固,憑將士同心。今有霍氏長今,少承家訓,長秉國威,率虎狼之師,征西涼逆寇。七破敵都,平定西涼,開疆拓土。其忠勇貫日,丹心映山河,實乃國之柱石,軍之魂魄。今冊封霍長今為定西侯,食邑萬戶,賜黃金萬兩。欽此!”
皇帝的封賞過于豐厚,但最讓人抓心的就是定西候的爵位,此言一出,殿內一片嘩然。
北辰立國百年,女子雖可為官,但異姓封侯者屈指可數,更遑論霍長今已然是武將最高職,才二十四歲又要封侯。
霍長今的心早就不關注這些圣旨上寫了點什么,所有人都在恭賀西征大獲全勝,只有她一個人知道,這場戰役里最該死的人就是自己。
她再次跪下,雙膝落地,叩首行禮:“臣斗膽,請陛下收回成命。”
滿朝文武頓時鴉雀無聲。皇帝眉頭微皺:“愛卿這是何意?”
“臣懇請陛下恩準一事。”霍長今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折,雙手呈上,“西涼雖破,但其九大部落各存心思,若強行以我朝律法治理,恐生變故。臣請陛下對西涼境內因俗而治,循序漸進。”
內侍監上呈奏折,皇帝接過并未直接翻閱,他看了霍長今一眼,將奏折放到桌案外側,沉聲道:“朕已命禮部商議此事。愛卿先入席吧。”
霍長今行禮退下。
一個月前,西涼王宣布受降,她就派心腹將這封奏折呈送到了京城,這是她和西涼王姬阿勒御·風云默做的一場交易——
她告訴霍長今霍璇等三百前鋒軍在西北道伏擊中慘死的真相,而霍長今答應她不能虐待西涼百姓。
霍長今當然知道這樣的治理方式會留給西涼一定的軍權,會有后顧之憂,朝中定有不少人反對,但西涼民風彪悍,地形復雜,部落而居,若是強行征服那是不現實的,皇帝大概率會同意她的意見,否則在一個月前就該駁回了,但政策實施需要時間,霍長今可以等,因為她確信皇帝不敢賭。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間,霍長今始終端坐如松,面前的酒杯絲毫未動。她能感覺到斜對面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隨著自己,卻刻意不去回應。
她終究躲不過去,她太了解那個人了。
“霍將軍。”
清越的聲音突然在身側響起,霍長今握杯的手微微一頓。她不必抬頭,就知道是誰——那聲音曾在無數個夜晚入她夢中,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和靈動。
霍長今起身行禮,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心跳卻越來越快,這雙讓人畏懼的眼睛此時此刻卻都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