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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今靠在她懷里,喘了幾口粗氣,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借著還能動的右邊身子慢慢走向桌案。
見她拿筆,蕭祈眉頭一蹙,忍不住發問:“你要寫什么?我幫你。”
她抬起頭,微微揚起的眼角弧度附著在蒼白的臉色上,惹人憐愛,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那里面不是往日的凌厲也不是偶爾的溫柔,而是久違的希望,如暗夜中忽然亮起的火光,微弱卻頑強。
“我要寫奏折。”她的聲音很輕,卻讓蕭祈覺得這幾個字的分量重得讓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離霍長今更近了些,試圖勸她:“……你身子還沒好,奏折的事情先不急……”
“急!” 霍長今打斷她,“西北道的截殺,玉瀟瀟的身份,兵部的貪墨,蕭琰的手筆,烏科洛的奴隸兵……這些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得寫清楚。”
蕭祈這才看清霍長今的眼眶不知何時紅了,自從西征歸來,這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這樣的脆弱,好像她的心臟被握在手里,輕輕一捏就會碎個徹底。她知道,霍長今等不住了,如今,證據鏈就要閉環,她若再坐以待斃,她就瘋了。
“長今......”蕭祈的聲音泛起擔憂的漣漪,她害怕了,“你想好了嗎?”
霍長今沒答,卻也沒動筆,只是微微低頭,好像知道自己情緒外露,要準備恢復狀態了。
她想好了嗎?
她不知道,準確來說,是不確定。
許久,她緩緩抬頭,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穿透了重重阻礙,看到了那些深埋的真相在向她招手。
可她心里頭翻江倒海的,這些證據真的夠嗎?
恐怕不夠啊,遠遠不夠啊,要扳倒一個皇子,哪有那么容易。況且,這些她找到的證據若真搬到公堂上,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難道要靠著一面之詞死諫忠心嗎?
可轉念一想,那些戰死在西北道的弟兄,那些枉死的冤魂,那個陪她長大的妹妹,她又怎能退縮?
皇帝坐在高高的明堂之上,哪里知道底下的人間疾苦?他龍袍一翻,草書一揮就號令千軍萬馬,可那些血拼肉搏的慘烈,他又何曾在乎過?
西涼國內斗不斷,霍家軍在西北傾盡所有,且西征有朝廷大力扶持,甚至還加上了明王和益州軍的支援,這仗還是打了三年多。
當年西北道截殺之事,她想先查再戰,可上面不允許。給她理由是——
“西涼狂妄,犯我疆土,殺我將士,當誅”。
那一刻她就明白了,歷代高位者覬覦的西涼要在今朝做個了結了。皇帝遲遲不肯宣戰,一來是師出無名,二來是怕準備不足,兩敗俱傷。
那時雍州軍蓄勢待發,各鄰國邊境兵力充足,防守無誤,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最好的時機。
包括,霍長今。
可她不相信西北道伏擊是意外,她奉命出征,自是鞠躬盡瘁,肝腦涂地,但她是霍長今,不只是被稱作定遠將軍的臣子。
她怨,她恨,她要報仇!暗查不行就舉槍滅敵,提劍問人。
她只是想給他們一個公道,起碼要讓他們在九泉之下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可時至今日,她還是沒能做到。昨日秦沐弦送來的東西于她而言就像溺水的人在漂流的江河里抓住了一根稻草,所以,她的理智險些被沖毀。
她苦笑一聲,腦海中突然冒出來一個聲音——
你做的這一切,真的是為了告慰亡靈,還是自私自利的讓自己安心呢?若到大仇得報的那一天,然后呢?
在世人眼中,在史書筆墨之上,那就是一場意外,僅僅是一場意外,放不下的、過不去的那些人,不多。
可這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皇帝當年不讓多此一舉,可她也是查了,現在要是還揪著不放,怕是會被安上不敬之罪。
畢竟,沒有一個君主希望自己統治年間所有的豐功偉績,特別是開疆拓土的千秋偉業變成了一個被人設計的陰謀開端。
可那又怎樣?
霍長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些日子來,她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夠砍頭的?可她不在乎了,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向蕭祈,笑了笑:“這奏折遞上去,我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