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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長今瞳孔收縮,下意識脫口而出:“嬸嬸怎么知道?”
話一出口,她便反應(yīng)過來,眼前這位四嬸嬸出身醫(yī)藥世家,雖不常顯露,但于藥理一道的造詣極深,連宮中醫(yī)官也未必及得上。
她垂下眼睫,低聲道:“是長今錯了,忘了嬸嬸精通藥理。”
房若沁看著她這副逆來順受、將所有苦楚都默默咽下的樣子,心疼地嘆了口氣,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看過你服用的藥了,好孩子,你受苦了。”
霍長今緩緩搖了搖頭,避開她關(guān)切的目光,聲音沒什么起伏:“天氣太冷,雍州苦寒,嬸嬸一路勞頓,還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我這才剛來,還沒好好看看你,你就要趕我走了?”房若沁語氣帶著一絲嗔怪,更多的卻是心疼。
她握著霍長今的手沒有放開,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長今,你聽著。你體內(nèi)的毒性,被壓制得很好,按理說,短期內(nèi)不應(yīng)復(fù)發(fā),更不該虛弱至此。但你這些日子,身體狀況一日不如一日,你可知是為什么?”
霍長今抿緊了蒼白的嘴唇,沒有回答。
房若沁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因為你憂郁過度,心力交瘁!身子垮了,是因為你的精神先垮了!元氣散了,再好的藥石也無力回天!”
“……不重要了。”霍長今偏過頭,聲音輕得像一陣風(fēng)就能吹散。
“不重要?”房若沁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霍長今!你看著我!三兄和三嫂把你培養(yǎng)得這么好,文韜武略,樣樣出眾,他們是希望你頂天立地,不是讓你在這里自暴自棄!他們?nèi)粼谔煊徐`,看到你現(xiàn)在這副模樣,心里該有多痛?!”
“嬸嬸……”霍長今的聲音帶上了哽咽,她終于轉(zhuǎn)回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苦和自責(zé),“我早就該死了……可我卻拖累了爹娘他們……是我害死了他們……”
“說的什么混賬話!”房若沁厲聲打斷她,眼中已有了淚光,“天下沒有哪個父母會希望自己的孩子走在自己前面!兄嫂是!我是!在這里的每一個看著你長大的長輩,亦如是!”
霍長今的心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痛得蜷縮起來。這里的所有人都在安慰她,告訴她不是她的錯。
可只有霍長寧的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因為他是唯一一個親身經(jīng)歷了那場京州慘禍,親眼目睹了霍府中人、師父們因她而死的人。他的恨,他的怨,才是最真實,最讓她無法辯駁的。
房若沁看著她眼中翻涌的絕望,知道言語的安慰已然蒼白。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握住霍長今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聲音沉痛卻帶著一種決絕的力量:
“長今,振作起來!就是要死,你也該站著死!用那些仇人的血,祭奠你父母的在天之靈!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窩囊地躺在這里等死!”
“我做不到了……”霍長今喃喃道,渾身充滿了無力感。她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威風(fēng)凜凜的大將軍了。
“你做得到!”房若沁斬釘截鐵地說道,隨即提高了聲音,“來人!”
房門應(yīng)聲而開,兩名婢女低著頭,捧著一個沉重的托盤走了進來。托盤上覆蓋著紅色的錦緞,房若沁上前,猛地將錦緞掀開——
剎那間,一道暗沉卻凜冽的寒光映入眼簾。那是一件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紫金色戰(zhàn)甲,甲片幽冷,肩吞猙獰,即便靜靜地躺在那里,也散發(fā)著一股沙場特有的肅殺與威嚴。
這是霍長今昔日征戰(zhàn)沙場時,最常穿的一副鎧甲,上面浸染過她的汗水,也沾染過敵人的鮮血。
“長今,站起來!”房若沁指著那副鎧甲,聲音如同金石交擊,“你還能戰(zhàn)!為你自己,為你父母,為你師父師娘,再戰(zhàn)一次!若你決心就此窩囊到底,那我今日便走,絕不會再來勸你半分!”
說完,她深深看了霍長今一眼,不再多言,示意婢女將鎧甲輕輕放在榻邊,然后便帶著人轉(zhuǎn)身離開。
走到門口,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聲音清晰地傳來,每一個字都敲打在霍長今的心上:
“霍長今,你記著。我們霍家兒郎,可以戰(zhàn)死,也可以病死,但絕不能——等死!”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霍長今混沌的意識里。
房若沁是在告誡她,她的父母自戕,是為了保全霍氏上下六十多條人命,是慷慨悲歌,是不得已而為之的犧牲。而她霍長今現(xiàn)在的行為,卻是在害怕,在逃避,在辜負那用生命為她換來的喘息之機!
房門被輕輕帶上。
房間里再次恢復(fù)了寂靜,只剩下霍長今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副紫金戰(zhàn)甲牢牢吸引。
她掙扎著,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著,小心翼翼地觸碰那冰涼的甲片。觸感熟悉而陌生。
她記得當(dāng)年她第一次披上戰(zhàn)甲,還是母親親手為她穿戴,一邊系著絳帶,一邊偷偷抹眼淚,嘴里卻還念叨著:“我兒穿上真精神,就是……千萬要小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