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蘋果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祝嬰寧只知道,祝娟總是很辛苦。身為家里的長女,她擔(dān)負(fù)起了所有家務(wù),不僅要伺候爹媽,照顧一群嗷嗷待哺不諳世事的妹妹,還需要時不時忍受爺爺奶奶的擠兌和挑刺。她才念到小學(xué)四年級就輟學(xué)了,她最常對祝嬰寧說的一句話是:“寧寧,你一定得堅持讀書。”
這樣枯燥平淡,一眼望得到盡頭的日子本該永遠(yuǎn)持續(xù)下去,直到祝嬰寧十一歲,祝娟十六歲這年,祝娟爸爸給她說了一門親事。
十六歲,連結(jié)婚證都領(lǐng)不了的年紀(jì),祝娟就這樣稀里糊涂地被爸爸嫁去了鄰村,擺幾張酒席,匆匆吃頓飯,被人群推搡著送入洞房,這就算成為夫妻了。至于結(jié)婚證?沒有人在意。大家都說到了法定婚齡再去扯一張就行了。
半年之后有天晚上,祝娟偷偷跑來找祝嬰寧。她們牽著手跑到秘密山洞里,祝嬰寧擦亮蠟燭,回頭一看,驚訝地發(fā)現(xiàn)祝娟的臉腫了。
“寧寧,我不想活了。”她說完便嚎啕大哭起來。
“他打你?”
“打!有事沒事就打一頓,沒理由也要創(chuàng)造理由打一頓。我叫他吃飯,他嫌我吵著他睡覺,把我打了一頓,我不叫他吃飯,他嫌我眼里沒他這個老爺們,又把我打了一頓!寧寧啊,你看我的牙。”
她張開嘴,露出狼藉的口腔。她像一只受傷的河馬,折斷的牙齒,發(fā)紅的牙齦,由于疼痛而不斷沁出的生理性唾液,共同構(gòu)成了河馬哀哀的慟哭。她掀開衣裳。青青紫紫的淤青斑駁交錯在她黃褐色的皮膚上,她不是被人撕裂的絹帛——絹帛白皙華貴,她的命卻遠(yuǎn)沒有那么貴——她是溝壑交錯的黃土高坡,沙痕便是她的傷痕。
祝嬰寧咬著牙,渾身顫抖:“我去打他一頓!”
她擁有一種奇妙的正義感,祝娟聞言吃了一驚,急忙扯住她的胳膊,說:“別!千萬別!他家親戚多,你惹了他,以后兩個村子就算結(jié)下梁子了,到時你里外不是人!”
祝娟說:“我忍不下去了,再和他待在一起,我會被活活打死的。趁著現(xiàn)在還沒小孩,寧寧,我想走,我得走,我必須離開這里!”
逃離于她們來說都太過陌生,可事情迫在眉睫,再容不得商榷。她來找祝嬰寧就是做最后一次告別,今晚她便打算離開。
事情發(fā)展得太快,祝嬰寧始終處于頭腦失重的狀態(tài),來不及品味到悲傷,她只能捕捉頭腦中僅存的幾絲理智,對她說:“我拿錢給你,你要走不能沒有錢。”
“不用!你哪有錢?”祝娟翻出自己的口袋給她看,“你瞧,我趁那老不死的在睡覺,把他藏的私房錢全偷了,放心吧,我有錢。”
“不行,不行……去大城市需要很多錢,我再拿些給你。”
城市在祝嬰寧的印象里是一座座鋼鐵森林,祝娟要從一片森林逃離到另一片森林,一片她們完全陌生的領(lǐng)域,她無能為力,只能憑本能在她的行囊里塞滿足夠的資金。
“可你哪里有錢?”祝娟問她。
“你別管了,乖乖待在這里,我回屋里拿錢給你。”
祝嬰寧打算把家里這個月的生活費全湊出來給祝娟,可是當(dāng)她揣著一疊紙巾跑回山洞,祝娟已經(jīng)離開了。
這是她們最后一次見面。
三個月后,祝嬰寧收到了祝
娟寄來的信,信里她說自己一切都好。
-城市很大,和農(nóng)村完全不一樣,城里的人有壞人,也有好人。我運氣不好,遇到了壞人,把我的錢都騙光了,但我運氣也好,遇到了好人,愿意收留我,給我工作。我現(xiàn)在在一家餐館給人當(dāng)服務(wù)生,寧寧,思念你。愛你的娟。
后來每過兩三個月,祝嬰寧都會收到一封祝娟的來信,直到2008年4月2日,祝娟向她告知了自己的□□號。
從此以后,天大地大,了無音訊。
**
故事結(jié)束,許思睿陷入了沉默,好長一段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些什么。自己半夜起來找東西吃以及哭鼻子被目睹的尷尬已經(jīng)被這個故事沖淡不少,他忍不住問:“為什么告訴我這些?我們還不熟吧,你不怕我把你這個朋友的行蹤泄露出去?”
“不怕呀。”
他以為祝嬰寧會說“我相信你”之類的話,結(jié)果她摸出鐵盒里所有信封,把封面展示給他看,“你瞧,我把她的來信地址全部涂黑了,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找到她的。”
許思睿撇撇嘴:“你能記得她的地址?”
“當(dāng)然,我記在腦子里,等我長大了,考上大學(xué)了,我就去找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
又聊了一會兒,他們同時打了個哈欠,看著對方略顯疲倦的臉,祝嬰寧提議道:“我們回去了吧?攝影師應(yīng)該已經(jīng)睡下了。”
許思睿無可無不可:“你帶路。”
他們摸黑沿著原路返回。
惴惴不安回到村里,好在沒有出現(xiàn)上次那樣全劇組發(fā)動,漫山遍野尋人的情況,大概夜半襲擊的攝影師也知道自己理虧。
他們先后踏進(jìn)屋里,祝嬰寧作勢要往炕上爬,回頭一看,卻見許思睿站在衣箱前,從里面翻出一條干凈的睡褲,然后當(dāng)著她的面就把身上的褲子脫了。
“!!!”
月光堪堪映照出許思睿又白又長又直的兩條腿,以及……
她驚得目瞪口呆,迅速把頭扭回來,將臉捂進(jìn)被子里,心臟砰砰直跳。
過了一會兒,身邊的床褥傳來下壓的重量,她才漲紅臉頰,結(jié)結(jié)巴巴開口,用氣音說:“你、你、你為什么要當(dāng)著我的面脫褲子……?”
這句話的重點本該是“當(dāng)著我的面”,但許思睿解讀失敗,把重點放在了脫褲子上,理所當(dāng)然應(yīng)道:“廢話,我們剛剛坐在山洞里,褲子都臟了,當(dāng)然要換一下,倒是你,你怎么褲子都沒換就躺床上了?喂,祝嬰寧,你別這么邋遢,趕緊起來把褲子換了。”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去拉她的褲頭。
祝嬰寧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拽住自己的褲頭,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打開他的手。
啪。
一聲脆響。
許思睿捂住手背,被她打懵了,低聲罵了一聲:“靠,你有病啊?”
好在他沒有執(zhí)著于扒她褲頭,罵罵咧咧一會就躺下了,三令五申嚴(yán)明禁止:“你不換褲子就離我遠(yuǎn)點,真埋汰。”
祝嬰寧沒說話。
等大家都躺下了,蓋上被子打算睡覺了,她才用一種讓許思睿很不舒服的語氣輕聲發(fā)問:“你們城里人都……都這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