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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剛開學,他就在校外租了房子,因為不想跟一群襪子攢一星期才洗的臭烘烘的男大待在同個密閉空間里。他奇怪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生長環境也截然不同的人怎么能夠在不講衛生這一點上做到高度統一。為了自己的嗅覺及視覺著想,他交完住宿費就搬走了,利用自己攢的積蓄以及家里人執意給的零用錢租了一間對獨居來說顯得過于大過于空的房子。
住了不到三天,許思睿就后悔了,恨不得給當初武斷租房的自己兩巴掌。
房子大的壞處在此刻顯現出來,每天放學回家,光是要不要把所有燈打開,他都能糾結上足足五分鐘。
因為如果不把所有燈都打開,有些角落照不到燈,就會顯得黑漆漆的,他總懷疑那些地方會冷不丁飄出幾只鬼。
可是如果打開屋子里所有燈,燈光又會將房子的大和空無所循形映照出來,他獨自一人坐在沙發里,像坐在荒蕪的沙漠上,周圍一點點人聲都沒有,顯得格外凄涼,配上一段二胡當bgm,那更是涼徹心扉,還不如見鬼呢。
而且,更可恨的是,這間房子隔音很好——好到他雖然有鄰居,卻約等于沒有鄰居,每天門一關,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個活物。
許思睿認為人類是群居生物,人不能生活在沒有其他同類的空間。
然而這個房子沒法短租,他不僅押二付一,還簽了整租一年的合同。痛定思痛了一周,許思睿還是決定將它轉租出去,就算短期內沒法找到租客,他也要立刻搬走,不然他的抑郁癥好像都越住越嚴重了。
掛上轉租信息以后,他當機立斷又在學校附近找了間小點兒的房子,四五十平,一室一廳,是自建樓,每層住兩戶。樓上是一對教職工夫妻,有一雙兒女;樓下是同校的學生,兩個女生,似乎是閨蜜合租;至于鄰居,是一個男博士,嘴上說自己才二十六歲,看起來卻像有三十六,頭禿眼袋大,仿佛已經提前失去了.性.功能。
這個配置許思睿還算滿意,畢竟大家文化程度都比較高,住在一起應該不會有素質方面的問題。而且這里隔音很差,每天都能伴著朗朗人聲入睡,極大地滿足了他身為群居生物的社會需求。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樓上夫妻確實高知,不會高聲吵架,兩個小孩也聽話,從不瞎叫嚷。但正因如此,父母非常重視孩子的全面發展,每天一到傍晚,上面就會響起小女孩談鋼琴的聲音和小男孩跳繩的聲音,繩索甩地板的聲音、小男孩“咚咚”落地的聲音伴著錯漏百出的鋼琴聲凌虐他的耳膜,而且這些噪音往往會從傍晚斷斷續續持續到晚上十點。如果是周末,那更不得了,整個白天他都別想休息。
樓下兩個女生感情很好,每天晚上都會睡在一起討論八卦,談到震撼人心之處,兩個人會憋著聲音嗤嗤發笑,笑聲清晰地透過墻板傳到許思睿耳邊,讓他有種躺在她倆中間被迫聽八卦的錯覺。
博士生更是促成他再次搬家的主要原因。不知是學業壓力過大,還是天生.淫.魔,這個哥幾乎每晚都要看.黃.片。許思睿終于知道他為什么看起來那么腎虛了,合著這是真腎虛啊。
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著想,在自建樓住了一周后,他又搬走了。
這次搬回了宿舍。
好在住宿費他有交,搬回去也就是收拾床被子直接躺上去的事。
室友不洗襪子?沒關系,反正他自己有洗襪子就好了。
室友打呼嚕?沒關系,反正他有之前住自建樓買的耳塞。
宿舍很臭?沒關系,反正鼻子有自適應功能。
解決了嗅覺和視覺問題,室友們其實都還挺好相處的,他很幸運地沒有遇上太難相處的人,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這種難相處的人。
他的潔癖在這種情況下發作得前無古人后無來者,嚴格禁止室友未經他允許就觸碰他的物品,尤其是床上物品以及洗浴用品,因為他無法確保他們每次上完廁所都有洗手。
除此之外,他們倒是蠻處得來。
大概人的本質就是慕強——學習好,長得帥,有自己的想法,外加偶爾也能跟大家開開玩笑——這些buff疊起來,只要許思睿自己愿意,他走到哪里其實都能迅速吃開。無論是上課還是吃飯,都有室友或者同性同學主動過來約他一起。走在路上常有學哥學姐給他塞社團宣傳單。軍訓時因為長得太搶眼,第一天就被教官選去了儀仗隊。開學到現在已經被掛過無數次表白墻。每次去圖書館學習都會被要微信。
和很多人比起來,他的人生簡直像開掛一般易如反掌。
無數的人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無論友誼還是愛情,只要他想,他似乎都唾手可得。連周天晴都鼓勵他:“睿睿,你可以敞開心扉,在新學校多交些知心朋友,如果遇到合適的人想談戀愛的話,我也支持你。”
可他既不想交朋友,也不想談戀愛。
他既覺得自己充滿了群居的需求,又抗拒著深層次的社交。
他只是覺得很孤獨。
整形外科醫生馬爾茨曾在他的《精神控制論》書中說他的病人至少需要21天的時間來改變他們的心理,后來這句話被廣泛引用,用來形容習慣的養成僅需21天。許思睿覺得后面這個結論純屬放狗屁,不然為什么那么多個21天過去了,他從來沒有一天停止想念她?
對他來說,學習什么都在次要,最難的反而是處理情緒上的反撲。也是那個時候,他才明白“想開”和“做到”是徹頭徹尾的兩回事。
所謂群居的需求,說白了就是想她的借口。
從高中開始,他們從來沒有分別過這么長的時間。
這不是普通的分別,不是他去某地旅游幾天或者她去親戚家住幾天這樣簡單的事。
點開聊天記錄,才發現他們已經生疏到連拼.多.多互相幫忙砍一刀的關系都算不上了,甚至也稱不上朋友圈點贊之交,因為她幾乎不發朋友圈。他不再是第一個得知她喜樂的人,不再對她了如指掌,不再是她首選的默認的分享對象,不再能夠看到她失落糾結彷徨時苦巴巴的表情,不再能隨時隨地連名帶姓地喊一聲——
喂,祝嬰寧!
她的喜怒哀樂他再也無緣參與。
想在聊天框輸入些文字,若無其事地詢問她的近況,又怕自己說著說著會忍不住淚崩,然后前功盡棄,習慣性依賴她,在她面前釋放所有脆弱情緒,像個三歲小孩一樣哭著求她說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吧,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了。
他有成熟到能夠經營好一段感情了嗎?或者說,究竟什么才是成熟的標準?
與這個問題相伴而生的是他對自己感情狀態的迷茫。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喜歡她喜歡到再不立刻見到她可能就要死了,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好像對她不再有特殊的感覺。
孫明遠對此的評價是:“你是不是抑郁癥轉人格分裂了?”
“我有時候想起她會覺得心臟疼得不太舒服,有時候又心如止水,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她的一切都跟我沒關系。我這樣到底還算不算喜歡她?”
“根據我喜歡了幾十上百來人的經驗……”孫明遠給出了難得的建設性建議,“你去見她一面就知道了。”
許思睿覺得有道理,于是他逃了幾節水課,買票飛到了北京,當然,是瞞著所有人。
他提前從周天晴那里要到了她的課表,根據課表找到她的教室,當時她正在上一門大課,能容納上百人的多媒體教室坐了滿滿當當三個班的學生。他混在其中也絲毫不顯得起眼和突兀。
雖然是大課,內容卻比較水,講的是中國古代神話人物的形象演變,給人湊學分用的。
上課的過程中,他試圖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卻一直沒成功,直到課程即將結束,老師點人起來做presentation,她作為小組代表去到講臺上展演,他才看到她。
臺下學生或者睡意朦朧,或者急著下課心浮氣躁,根本沒人認真看講臺,更遑論聽她匯報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組作業。但祝嬰寧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站得筆挺如松,目光掃向坐在前排的老師以及喧鬧的同學們,認認真真闡述她和她小組成員的研究成果。
條縷分明,邏輯縝密。
雖然沒有觀眾,但她自始至終毫不敷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