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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桂芳猶豫道:“你知道去哪里找她嗎?要不還是在家里坐坐吧……我讓我家祥兒去找就行了。”
他搖了搖頭,什么都沒再說便轉身離開了。
走了兩步,想起什么,突然停住腳步,回頭問祝吉祥:“是誰去世了?”
祝吉祥愣了愣,知道他看到了支在外面的安置遺體的棚子,想起祝大山以及奶奶的離世,心情一下跌穿谷底,也沒心思跟許思睿較那些陳年的勁了,悶悶答:“……我阿爸和奶奶。”
他們家門口的照明燈投下一片慘淡白光,許思睿在光下站了一會兒,肩上的沖鋒衣映射燈光,仿佛雪夜里積了薄薄的一層水,他微微頷首,留下一句不冷不熱的:“節哀。”
說完之后,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往他們屋后的方向去了,高大的身影很快湮沒在昏暗夜色中,剩下一片朦朧的銀。
劉桂芳對祝吉祥說:“咱也去找找你姐吧,明早一早就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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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村里翻天覆地的變化比起來,后山的變化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路還是那條路,羊腸小道,靠人腳踩出來,足下便是泥濘的沙土,沒有任何人工修繕過的痕跡。許思睿背著登山包,越往里走,村子里的燈光惠及的區域越少,能見度越低。為了防止一腳踩空滾下山坡,他不得不打起手機自帶的手電筒照明。
有些藏在林子深處的草地上還殘留著幾天前的積雪,手電筒的光打過去,折出一片眩目的白。
他深一腳淺一腳走著,鞋子陷入濕土,拔出來時鞋沿周圍那一圈帶出不少土塊,偶爾踩到干枯的草葉,又會發出清脆嘹亮的嗶剝聲。
細碎的聲音在冷寂的山林里顯得尤其突兀。
換成平時,許思睿知道自己肯定會害怕得想東想西,但今夜他破天荒什么都沒想,只有平靜,大約是因為他知道山里不止他一個人。
他知道祝嬰寧就在這里。
山洞門口的山烏龜早在秋冬來臨之際就已成片枯萎,現下只剩一片黃褐色的枯藤,凌亂地纏繞在洞口兩側,中間破開一個足以容納一個人通過的口子,里頭黑黝黝的,如同一張吃人的深淵巨口。
他撥開殘余的幾縷枯藤,主動將自己送入巨口的食道。
山洞并不高,他以前來的時候都得彎腰半蹲著進來,現在就更顯逼仄了,不得不蹲跪在地上,單手撐住地面。
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清晰地照亮山洞最深處。她蜷縮在洞壁的角落里,頭埋在雙膝間,烏黑的頭發垂下來,散在膝蓋上,被冷空氣凍得通紅的耳朵于黑發間若隱若現。
狹小的山洞頃刻間被光亮填滿,他知道她肯定有所察覺,因為她垂在地面上的左手輕輕動了動,片刻后,頭也緩慢抬起來,眼睛因適應不了明亮的光線而瞇起,臉上神情麻木,帶著剛睡醒的懵懂,又像是很久未曾合眼。
未免閃到她的眼睛,他把手電筒往地下打去。照在洞壁上的光亮暗了幾分,她影子的邊緣隨之模糊起來。
借著那點兒昏聵的亮色,他與她靜默地對視著。
她沒有問他為什么來。
他也沒有問她為什么躲在這。
手電筒微弱的光亮淺淺地燃在她眼底,如火苗般跳躍,時而式微,時而猝然明亮。
山洞里似是失去了時間的概念,不知過去多久,許思睿朝她張開左臂。
她改掉蜷縮膝蓋的姿勢,直起上身,向前膝行幾步,伸手一把抱住了他,手臂勾住他的肩頸,冰涼的臉埋進他肩窩。
他收攏手臂環住她的腰,右手順勢摁滅了手電筒,扔開手機,手護在她背后輕輕替她順著。
祝嬰寧穿得很單薄,外套脫下來放到了一邊,身上只穿著一件聊勝于無的毛衣,他抱了一會兒就察覺她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涼涼的,于是解開沖鋒衣的拉鏈,把她攏了進來,在山洞里摸黑調整姿勢,背靠洞壁,讓她更舒服地坐在自己懷里。
這姿勢并沒有唯美到哪里去,因為他的腿完全舒展不開,曲起來會硌到她,伸直了又會踩到對面的洞壁,只能不尷不尬地半曲著。
好在狹小的空間也不算沒有好處,沒多久他就感覺懷里單薄的身軀逐漸溫熱起來,像凍硬的饅頭在蒸鍋里逐漸松軟。她還是維持抱他的姿勢沒撒手,伏在他懷里一動不動,他本人同樣不想提醒她松開,靡靡夜色消融了白天禮義的界限,他垂下臉,用泛涼的唇輕觸她仍通紅的耳骨,將她擁得更緊。
過了一會兒,他摸了摸她的頭,低聲道:“我還以為你會哭。”
而事實上,她并沒有在哭。
祝嬰寧在他頸間搖了搖頭,聲音像剛睡醒一樣悶著,細弱且有些模糊:“我哭不出來。”
如果僅僅是面臨一個親人的死亡,她可能真的會在這種脆弱又被安慰的時刻痛哭失聲,但在短短幾天內相繼失去兩個親人,她的心情再無法簡單用哭來形容。
傷心嗎?也許是有的。但更多的是荒謬、無力與缺乏實感。
“我什么都來不及做,他們就離開了。”她說。
沉默良久,久到洞外不知何時飄起了零星小雨,她才再度張了張口,緩慢地對他說了許多話。
“許思睿,我阿爸對你來說只是一個陌生人,他死了,你可能覺得死了也就死了,心里不會有多少感觸。”她輕聲說,“其實他臥床那么多年,昏睡那么多年,對我們全家人來說,他也和陌生人差不多了。我已經忘了和他相處是什么樣子,也忘了他健康時是什么樣子。我們都知道他好不起來,也都隱隱約約做過現在這種心理準備,只是,我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刻這么突然地故去……”
“我曾經以為他去了,我不會有多大感受,頂多只是會感到一點點悲傷,對一件已經做足準備的事,對一個注定分離的人,人能有多大感受呢?可他真的走了,他的形象又突然在我腦海里清晰起來,這幾天我總是想起從前的事。”
“不是多么深刻的事,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細節而已。我沒上學前特別頑皮,放鞭炮不曉得躲,蹲得離鞭炮很近,想看它是怎么爆炸的,被我阿爸看見了,把我拎起來用藤條抽了一頓。上小學第一次考試,我考了全班第一,老師發了張自制的獎狀給我,我捧回家,他很高興,說送我上學果然沒做錯。”
“他有相當迂腐的地方,我沒做家務,他總是第一個發脾氣,說女娃娃不做家務,以后去到婆家被人嫌棄,嫁都嫁不出去。可有一天,我拿著從陳老師那里借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回家,我一直記得那天他坐在門口抽煙,看到我手里的書,問我這本書講什么,我說講的是為無產階級奮斗的故事。”
“什么是無產階級?”
那天許是心情好,祝大山抖落煙灰,多問了這么一句。
于是年幼的祝嬰寧洋洋灑灑講起她從書本里看到的無產階級,講起五四運動,講起近現代史。講到激動的地方,她壯起膽子,跳到門口的一塊石頭上,高舉右手,挺直胸脯,高聲說出那句:“毛主席曾說——婦女能頂半邊天!”
說完本來以為又要被冷嘲熱諷一番了,或者催她進屋里做家務,但她講完,祝大山卻說,聽著還不錯,那你以后也成為一個這樣的人吧。
“當然,我阿爸很快忘了自己說過這句話,這些思潮就像下在他腦子里的一場雨,短暫地滋潤過他的思想,然后就蒸發了。不止我阿爸,我阿媽也是。”
“你與她相處,可能會覺得她是個貪小便宜、自私且軟弱的女人,處處是壞。她年輕時特別討厭我奶奶,因為我奶奶總是刁難她,我阿媽不止一次跟我咒她死,可有一回,我奶奶心梗發作,那時我們都不在家,我和我弟在上學,我爸在外地打工,是她用一輛破爛手推車把我奶奶推到了鎮上醫院,兩只腳都跑出了血。”
“她總說我身為姐姐就該讓著弟弟,大多數時候她都是這樣要求我的,因為她也這樣對她自己的弟弟。可好奇怪,有一年我和我弟生日,家里只剩一只雞腿,白天她把雞腿做給我弟吃了,到了晚上,卻突然跑去鄰居家,用她陪嫁來的一只耳環換了鄰居家一塊外國巧克力,偷偷把巧克力帶給我吃。她只那么做過一次,后面的生日,一切又恢復成平時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