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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有點孩子樣了。
他正在換聲期,嗓子啞,隱隱有低沉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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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母子倆一起搬入林硯生在九龍城寨的居所。
他把臥室讓出來給女友。
自己則帶著半大的秦舜擠在客廳睡。
他很感激世貞毫無怨言,不光如此,還和她的兒子一起把屋子內外打理得井井有條。
他們像真成了一家人。
那是一段好時光。
他想。
縱使是局促方寸之地,也可以是一個溫馨鄉。
秦舜上中學,他作為家長帶其去報名。
老師先是讀到資料上的成績單,滿意地笑笑,接著才看地址,頓一頓,問:“你們住九龍城寨?”
林硯生理所應當:“是。”像在問,有問題嗎?
對方閉嘴。
這樣的偏見他從小已經習以為常。
外界老把他們當野蠻人。
林家自祖輩起逃難到融城,胼手胝足,攢起一角家業。
城寨最初是晚清遺留的辦事衙門。
戰亂時,流民寄居、搭建現代房屋,層疊僭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到如今,壘成一座巨大白蟻塔。
祖父是教書匠,離世前,常把幼年一小團的林硯生抱在膝上。
他說:“硯生,城寨的風水多好,地處小山丘低處,朝南而向海,兩口大井正好是九條龍其中一條的雙眼。”*
外界總將這里視為罪惡淵藪,但他不覺得有什么不好。
回家時已入夜。
仰頭看,樓房上燈火簇簇似無窮盡,可一徑蜿蜒至天堂去。
林硯生對白撿的便宜兒子說:“你們老師其實也不是全沒道理,城寨上下的確品流復雜,像是微縮整個社會。你要注意分辨。……正如孔子所說,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
他祖父這么教父親,他父親這么教他。
那么,他也這樣教他的繼子。
“我知道了,叔叔,”秦舜說,“我聽你的。”
乍一聽很溫馴,可林硯生每次看他眼睛,心里就直打鼓。
像黑幽幽的海底礁石,淡漠陰沉。
興許是因為相處時日還不夠長。
他暗自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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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世貞打算辦婚禮的前夕,體檢中發現她體內長有腫瘤。
林硯生關上門問醫生:“可以治嗎?”
“難說。她已經是晚期,很難根除。”醫生說,“x光只能照出大概,具體怎樣,還得剖開才知道……也不是沒有治好的。你知道,這世上偶有奇跡發生。”問他,“你們是什么關系?”
林硯生說是已訂婚的男女朋友。
醫生改了口,“手術需要很大一筆錢。且不能保證成功。”
“謝謝您,謝謝,”林硯生捏滿手心的冷汗,“您盡力,其余聽天命。”
父母留給他的積蓄全搭進去做手術。
之后世貞多活了一年。
起初還能由他攙著出去走走,后來只能乘輪椅。
一日病過一日。
到去世時,瘦的像個紙扎人,靠在他身上輕飄飄,沒有重量。
那時,世貞每日要跟他說好多次“對不起”。
林硯生從來不接受。
他才該說對不起。
他問過一個去國外讀醫學院的老同學,說美國、德國或許有治療辦法,但他的錢不夠。
只好改成在老中醫那抓藥,進行保守治療。
照顧病人不是容易事。
所幸,秦舜是個孝順小孩。
他每日放學回來第一件事是來照顧媽媽,夜里睡在門口,有一點動靜就一骨碌爬起來,撲到媽媽的床邊。
有一天,他正為媽媽清洗盛有嘔吐物的臉盆,綠色塑料上沾著亮橙色穢物。
水嘩啦啦流著。
逼仄的廁所站兩個男人十分擁擠。
林硯生故作無事地笑了笑,說:“你媽媽今天又說想吃胡蘿卜,像變成小兔子了。”
秦舜沒抬頭,只管干活:“叔叔,要說什么你就說吧。”
對愛媽媽的小孩子來說多殘酷,他于心不忍。
林硯生:“我想,應該開始給你媽媽準備后事……”
“唧——唧——”
秦舜擰緊水喉,直至擰得死緊,一動不動,手背青筋暴起,才停下。
“謝謝你,叔叔。”他說,低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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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那天。
林硯生為阿舜借來一套黑西裝。
少年穿上更像個大人。
焚化室正進行,青白色煙霧滾滾吐出。
秦舜一身黑,抱著母親照片,筆直站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