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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帶著鼻音,弱聲弱氣的聽著很是可憐。老乞丐還未反駁,霍云錚先笑出了聲:“世子殿下怕是志怪小說看多了,你且看看他有沒有影子。”
借著不甚明亮的燭光,穆彥珩仔細檢查起老乞丐的影子,見對方不但有影子,還和腳底緊密相連,提著的心終于落回了肚子里。
老乞丐三兩口將酥餅吞下,意猶未盡地咂巴嘴:“各位公子,能再給一個嗎,吃太急沒吃出味來。”
其他干糧都在馬車上,沈莬只隨身帶著穆彥珩愛吃的棗泥酥,略一猶豫還是掏出油紙包,準備扔兩塊給老乞丐。
“不行!”穆彥珩忙將棗泥酥搶過來,護寶似地抱在胸前,“本來就沒幾塊了,不能給他吃。”
他瞪著一雙大眼,機警護食的模樣,把大家都逗笑了。
霍云錚向老乞丐做了個請的手勢:“雨天濕冷,不若和我們一起烤烤火吧。”
他們就地生起兩個火堆,沈莬取來干糧分與大家。穆彥珩本就有挑食的毛病,只抱著他心愛的棗泥酥小口咀嚼,任由沈莬給他擦頭發換外袍。
老乞丐得了好些半輩子沒吃過的精致點心,吃了幾口竟落下淚來。
李韻臨將自己的帕子遞給他,老乞丐左手拿著酥餅,無意識伸出右手去接,看到李韻臨驚恐的神色,才反應過來是自己的斷掌嚇到了對方。
霍云錚接過李韻臨的帕子交與老乞丐,不乏關切地詢問:“老人家你可還有親人,怎獨自露宿在這處?”
老乞丐拿著香軟的帕子胡亂擦拭臉上的淚水:“親人早在戰亂中離世,就剩我孤寡老頭一人了。”
“你的手是怎么傷的?”
“打仗的時候讓敵人用斧子砍的。”老乞丐想起方才李韻臨的神色,抖落掛著幾根破布的右袖將只余一根小指的右手遮住。
“你當過兵?”
“我原是通州人,戰時被拉去充軍,駐守在西北要塞居延一帶。”老乞丐看著噼啪作響的柴火堆,眼神逐漸迷離,“這一晃都過去十五年了。”
沈莬不動神色地看了老乞丐一眼,將穆彥珩的濕袍子搭在架子上烤干。
十年前無尚大將軍叛國一案,走任何正規渠道都得不到一星半點的消息。民間廣為流傳的版本是——
無尚大將軍攻入柔然老巢后,抵擋不住敵方開出的誘人條件,假意簽下和平條款,實則意圖回京逼宮。待柔然助自己稱帝,便將河套平原邊緣一帶割讓給他們以作謝禮。
養傷期間沈莬翻閱從楮先生處得的《邊塞志》和各路野史,發現一處疑點。先不論以他父親忠肝義膽的人格絕無可能受誘叛敵,單是無尚大將軍去與柔然可汗談判的動機便有出入。
《邊塞志》中記載,柔然投降后,無尚大將軍并未主動提出簽署條款,而是在收到朝廷送來的一封密報,獲得皇上授意后方去與柔然可汗和談。
沈莬往火堆里添了幾根干柴,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你可有見過無尚大將軍?”
聽他提及無尚大將軍的名號,老乞丐和霍云錚皆是一驚,自叛國案蓋棺定論后,整個魏隴王朝無人敢再議論此事。
“不便說也無妨,解試程文剛考校過邊塞攻防策略,隨口一問罷了。”
“倒是也沒什么不能說的。”老乞丐嘴唇翕動幾番,一聲嘆息后思緒跟隨跳動的火光開始飄遠——
十五年前他剛成家不久,小兒尚在襁褓之中。因著蠻族侵擾邊關多時,昏庸的先帝也終于在無尚將軍等人的勸說下同意迎戰。
他們村凡是年滿十五的男丁皆被拉去充軍,他直接被輸送到居延一帶,這一駐守就是四年。
駐守期間,無尚大將軍曾帶著他的兩名副將來過居延關,向守關的將軍部署戰策。他們按照大將軍的囑咐死守西北要塞數月,終于等到前線傳來捷報,稱無尚大將軍已成功將柔然人擊退,并與柔然可汗簽下三十年不可來犯的契約。
大將軍差人送來好些從敵方繳獲的牛羊美酒犒賞三軍,不僅將領們大擺酒宴,連他們這些普通士兵也能分到酒肉。那是他戍邊四年最快樂的時候。
可惜好景不長,戰亂平息三個月后,無尚大將軍率軍抵達京城,原以為必是論功行賞、舉國歡慶。卻不想傳出的竟是無尚大將軍勾結柔然人,意圖以假契約騙取先帝信任,再借機逼宮的消息。
最終被當時還是三皇子的當今圣上識破詭計,皇帝在鬧劇中氣急駕崩,大將軍被緝拿,其族人被滿門抄斬,動亂一直持續了數月才得平息。
他們這群傷兵也帶著朝廷派發的盤纏返回家鄉。可等他找回家,房子燒了,家人沒了,只能拖著殘軀在街頭要飯,勉強活命。
老乞丐說到這里不住哽咽,又落下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