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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出征前向阿姊許諾,待他凱旋,便帶他們去滇州看真正的壽帶擺尾。
又連夜制作了這只“壽帶鳥”紙鳶,告訴阿姊每年開春放一次,待這搖曳長尾掠過五回柳梢頭,他便回來了。
這是阿姊第四個年頭將紙鳶升到天上,再有一年……
沈莬將書遞給邊上的丫鬟:“幫我提著,不可落地。”
說罷走至阿姊身側,邊估算紙鳶離地的高度,邊尋找可供攀爬的路徑。
沈莬足尖輕點,衣袂翻飛間堪堪觸及梧桐樹最矮的橫枝——約莫十五尺有余,用梯子也夠不到,再往上需得攀爬行進。
正欲蹬地再起,卻被紫衣少女扯住了衣袖:“玨兒算了,太危險了,興許一會它就被風刮下來了。”
“不礙事,我能夠到。”沈莬將她的手拿開,繼而退后數步。
只見他足尖倏然發力,借著沖勢踏著樹皮縱身而上,竟比方才又躥高了足足三尺,指尖幾乎要夠到那飄搖的紙鳶尾羽。
可惜恰逢一陣風吹過,尾羽打了個旋兒,與沈莬的指尖堪堪錯開半寸。
好在沈莬順勢勾住一半臂粗細的枝椏,隨著幾個甩蕩將自己拋出,又穩穩地落在另一邊更高的枝椏上。
樹下一眾丫鬟被嚇得不住捂嘴,抽氣聲更是此起彼伏。
紫衣少女大氣也不敢出,急急轉頭做了個噓聲的手勢,也不管丫鬟們有沒有看到,又匆匆轉了回去,盯著沈莬不敢眨眼。
沈莬攀著粗糙的樹皮向上挪動,越往上枝椏越茂密,不得不屈身縮肩,在枝葉間艱難穿行。
等能夠著一條尾羽,沈莬將其捏住試探著用了點力,竟紋絲不動。
“怎么了?纏住了嗎?”紫衣少女仰著頭,滿臉擔憂之色。
“嗯。”沈莬隨口應了一聲,怕將紙鳶扯壞,遂放開尾羽繼續向上攀爬。
剛爬出一步,又停了下來。
“怎么了?”
這回沈莬沒有答話,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定住了一般。
紫衣少女知他定是遇到了什么,扯過一個丫鬟,將聲音壓得極低:“快去取張臥單來。”
為防萬一,她不動聲色地上前幾步,找準位置守在沈莬的正下方。
沈莬觀察了一會,確認樹枝上纏繞的黃皮小蛇沒有轉醒的跡象,動作極輕地將手搭了上去,距離趴臥的蛇頭僅一掌之隔。
晃晃悠悠的紙鳶尾羽懸在小蛇頭頂,好幾次堪堪從它腦門上擦過。
來不及細想這蛇到底有沒有毒,沈莬正欲抬腳踏上更高的樹杈,底下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少爺!身后!身后有蛇!”
一股惡寒順著脊梁直竄天靈,沈莬沒有半分遲疑,伸手抓住尾羽的同時,放任自己從樹枝間墜落。
急墜之際,一道黑影自他頭頂掠過。待黑影慢速盤上小蛇身后的粗枝,沈莬這才看清,竟是一條碗口大的王錦蛇。
伴隨著混亂的喊叫聲,沈莬下墜的身體被截停。他被阿姊和丫鬟們張開的臂網拖住,卻也只起到了緩沖的作用。
少女們纖細的臂膀承受不住他的沖力,只聽幾聲驚呼,眾人便如斷線紙鳶般跌作一團。
沈莬的后背重重撞在泥地上,揚起的塵土間夾雜著幾片零落的梧桐葉。
“玨兒!你沒事吧?”紫衣少女第一個爬起來,抱住沈莬不住抽泣。
沈莬只覺整個后背如同被車輪輾過一般,不住傳來鈍痛。冷汗沾濕了額發,他強忍著痛楚,抬手想將紙鳶交與阿姊。
抬眼竟看到一道血痕自阿姊額角一直流到鬢邊:“阿姊……”
紫衣少女對自己的傷勢毫無所覺,只抱著沈莬落淚:“玨兒,你可有事,別嚇阿姊……”
“黛娥,玨兒!”
娘親的聲音自人群后傳來,沈莬抬起想要觸碰阿姊額角的手垂落下去,很快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
后來他才知道,那日他從樹上墜下,衣袖間夾帶的細枝劃傷了阿姊的額角。指甲蓋大小的疤痕,涂了多少名貴膏藥也消不掉。
阿姊為了安慰他,梳下一縷碎發遮擋,卻成了他心頭永難消散的隱痛。
還有那只紙鳶,當時只顧著將它帶回,卻忘了彩帛易裂。待交到阿姊手里,“壽帶鳥”早已折了翅骨,兩條飄逸的尾羽也不知所蹤。
父親與阿姊擊掌為誓的五年之約,也隨著紙鳶的損毀化為泡影——
來年開春,族人等來的不是凱旋的旌旗,而是數千玄甲映著冷光,無情將厲家門檻踏破的鐵騎……
午夜夢醒,沈莬無數次告訴自己,紙鳶只是紙鳶。何必將家族覆滅的罪責背負在自己身上。
可若真能勘破,又怎會年復一年地夢見阿姊梳落的碎發,還有那兩條在枝頭泛著刺目金光的殘破尾羽?
“你不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