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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莬僵立在床前,喉頭滾動,想解釋,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滾!我叫你滾!”穆彥珩猝然抓起軟枕朝他猛砸過來,“滾出去!”
他泄憤般抓著軟枕在沈莬身上、臉上砸了一下又一下,直到力氣用盡,枕頭自手中滑落,他也頹然地跌坐下去。
沈莬如一面沉默的肉墻,一動不動地受著,同時封鎖住穆彥珩所有的去路。
“……你為什么不滾?”
穆彥珩抬手去抹眼角,未觸到熟悉的濕意。他這才驚覺,自己竟是連最后一滴淚,也早已為眼前這人流盡了。
沈莬握住他單薄的肩頭,逼他轉(zhuǎn)過臉來面對自己:“玉璜不是你想的那樣,賜婚也……”
他幾乎就要將真相和盤托出——
他想告訴穆彥珩,孟令儀那枚玉璜,是阿姊的遺物。自己那枚尚在懷中,正與他的玉佩收在一處。
玉璜不是不能給他,只是要再等等……
再等等他……
可他真的能說出口嗎?
告訴穆彥珩,自己是叛國逆臣之子,茍且偷生的逃犯?
他知道后又怎會再像從前那般待自己,只怕會視他如污物,避之唯恐不及吧……
他只是還需要一些時間……等他為家族洗清污名,等他能夠堂堂正正地站在陽光之下,到那時,他定會以清白之身,將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訴他。
他想在今后的無數(shù)個日夜里,將穆彥珩安然摟入懷中,不會再因追兵破門而入的噩夢,于午夜驚醒……
“閉嘴!”穆彥珩用盡全身力氣掙開他的鉗制,揚手一掌狠狠扇在他臉上。
“你以為我還會信你嗎?”穆彥珩聲音嘶啞,字字泣血,“你嘴里……可曾有過半句真話?”
他抓著床沿勉強穩(wěn)住自己虛晃的身體,聲若游絲,仿佛只在說與自己聽:
“你現(xiàn)在……一定很得意吧?”
“狀元及第,又做了駙馬,多少人一輩子都攀不上的高位,你一朝便都到手了。”
“恭喜你啊,沈莬……終于走上了你的‘正道’。”
“彥珩……”
“噓——”穆彥珩豎起一指抵在唇上,臉上帶著譏諷的笑意,“別出聲。你說什么,我都不會再信了。”
穆彥珩扶著床沿踉蹌起身,攥住沈莬的手腕將他拖下床,一路將他牽到房門前。
指尖方觸及門框,一支手臂自他頸側(cè)橫插過來,死死將門抵住:“我不會娶她。”
穆彥珩扣在門框上的指節(jié)泛著青白,幾次發(fā)力,皆無法撼動分毫。他只得轉(zhuǎn)身看向沈莬,蒼白笑道:“這是你的事,不必告訴本世子。”
“你忘了?”笑意在他臉上擴散,聲音也輕飄飄的,“要成婚的,又不只你二人。”
看著對方愈加痛苦的神色,穆彥珩只覺荒唐至極。他抬手在沈莬臉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笑一笑,該你恭喜本世子了。”
“皇家禮制繁瑣,本世子的喜帖,應是能先一步送到駙馬手上。”
沈莬不肯笑,穆彥珩也不勉強,他自己笑便是。
于是他揚起一個自以為最燦爛的笑容,湊近沈莬耳畔:“沒想到那聲‘弟妹’,竟應驗得這般快。”
穆彥珩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鬢邊,沈莬又聞到了他身上似有若無的蘇合香。
他的瑯瑯,將柔軟的唇瓣貼上他的耳廓,在一個只該屬于床笫間的親密距離里,向他的心臟扎入最后一刀:
“你說是嗎——”
“姐夫。”
獨自走在漫長的宮道上,沈莬突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他一直認為,自己能安然無恙地茍活至今,除卻穆文斌的庇佑,更因他早已將“忍耐”二字刻入骨血。
自那日親眼目睹爹娘和族人的頭顱滾落刑臺,他的人生便只剩下這兩個字——
學會吞咽所有苦楚,早已成為他生存的本能。
可偏偏在他的世界里,出現(xiàn)了一個最不知“忍耐”為何物的穆彥珩。
記憶深處,忽然浮現(xiàn)出一張小小的、精致得如同瓷偶般的稚嫩面孔。
那個孩子頂著這張極具迷惑性的漂亮臉蛋,在穆府、乃至整個荊州,肆意妄為地做著一切他想做的事。
在他尚未對穆彥珩動心之前,他對這個泡在蜜罐里長大的小世子,曾懷有一種近乎本能的嫉恨與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