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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禾知他斷不敢往那人身上想,只要能到達目的,便順著他的話往下說:
“你活著且守口如瓶,對他才有用。如今既被我尋到,你覺得,對昶君實而言,是‘活著的你’風險更大,還是一個‘病故的道人’更安全?”
常印神色幾度變幻,沉默許久,方沉聲道:“我憑什么信你?”
“今夜之后,你自是可以當作什么也沒發生過,繼續當你的道長。”方今禾蒙著面,只一雙鳳眼中滿是譏諷,
“你也可以賭一賭,看我走后,他的滅口之人何時會到。”
恰在此時,鐘樓后的密林深處傳來林鳥驚飛之聲,凄厲的鳴叫在昏暗的午夜格外滲人。
常印被刀疤割裂的眼皮不住顫動,胸腔也如巨石壓頂般瘀堵不暢:“……作為交換,我要你保全我與蕓娘的性命。”
蕓娘……若她沒記錯,應是手記中提到過的范芷蕓,也就是常印舍命相救的那位范姓寡婦。
“可以。”方今禾沒興趣知道他二人的往事,“我既能避過昶君實的耳目尋到這里,自有辦法將你二人送到他絕對找不到的地方。”
“……你要我如何做?”
“很簡單。”她找常印只為印證一點,“那封密信,可是昶君實交給你的?”
根據她的推測,應是昶君實早在出征前便盜取了父親的私印,待到朔方軍得勝,他得了隴軒帝的授意,偽作通敵密信后,再借副帥之權假傳軍令……
“不是。”
“什么?”方今禾一怔。
“不是昶君實。”
“……那是何人?”若非昶君實,那便是……
常印抬首望天,忽而長舒了一口氣,一撩道袍,挨著報鐘滑坐在地:
“那年我與蕓娘的孩子還未足月,便被朝廷強征來了塞北。營中司吏見我腳程快、耳目靈,便將我劃歸了傳令兵。”
“奇怪的是,旁的兄弟常出營執行任務,只有我整日在營中練馬。我曾問過司吏幾回,對方只答‘上頭自有安排’。兩個月后,我終于等來了頭一樁任務……”
常印空洞的眼中映著殘缺的新月,夜空中絮云浮蕩,真相也如這月色般撲朔迷離:
“一日,忽有位大人傳我到軍營外的老馬墳,將一封密信交給我,說是先帝親筆寫與柔然可汗的和談書,務必于七月初七前送到……”
“我雖不知大人為何將如此重任托付給我一個新兵,但軍令如山,我也不敢多問,當即策馬上路。行至兩國交界處時,忽被一隊禁軍攔截——他們不由分說奪過密信,稱這是無尚大將軍私通柔然的叛國鐵證,當場便將我扣押。”
說到此處,常印側首看向方今禾,忽而低笑了一聲:“信的內容我自始至終未曾看過……”
“那位大人是誰?”
常印緩緩搖頭:“不知。除卻傳令兵隊的兄弟和司吏,我幾乎沒見過旁的將領。那人身著明光鎧,軍銜應當極高。”
“你可還記得那人的身量樣貌?”
“記得。”常印閉目回想,“一雙鳳眼狹長上挑,鼻梁挺拔如削,薄唇緊抿時透著一股冷峻……是位極英俊的年輕將軍。”
方今禾默然復述,悉數記下。
眼見天邊泛起魚肚白,她轉身前對常印半是提醒,半是告誡:
“明日法事,我會點燃柴房制造騷亂。你趁亂逃至五里外的野狐坡,那里自會有人接應。不要試圖逃跑,只要大將軍的罪名一日未洗,你便永遠是逃犯。這一點,不必我提醒罷。”
“多謝姑娘。”
第100章
穆彥珩聽了方今禾與那婦人的對話,暗忖這常印道長既擅長算命,解讖言的本事應當也不差。
于是耐著性子等到法事結束,捐香火錢時,順道請玄清法師引薦。
去常印房間的路上,他問玄清:“我聽聞常印道長算命極準,可是真的?”
玄清捻須笑道:“命數如云,聚散無常。準與不準,端看香客心中所求,是求個明白,還是求個心安。”
穆彥珩面上也跟著笑,肚里卻已將這老道罵了八百遍——這做主事道長的,當真是滴水不漏,廢話連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