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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彥珩便乖乖將眼睛閉上,他想只要自己夠乖夠聽話,沈莬在想扔掉他前,總會有幾分不舍。
果然乖孩子可以得到獎賞——沈莬親了他的額頭,替他仔細掖好被角,又擰了張熱巾敷在他額上:“你倒能忍。”
他正想問沈莬是何意,鼻尖忽而嗅到一縷若有似無的淡香。許是病中格外脆弱的緣故,一股酸澀的委屈猛然沖上鼻腔,連帶著喉頭也窒塞起來。
騙子……
他忽而明白了,什么睡一覺便會回來,不過是甩掉他的借口。這一去,沈莬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但他心里總還存著一絲僥幸,興許是他誤會沈莬了呢?
穆彥珩用盡最后的力氣伸出手,想抓住沈莬問個明白,可他不僅使不上力,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他自欺欺人的謊言終于在墮入無盡的黑暗前被揭穿,沈莬到底還是不要他了……
沈莬坐在床沿,用指腹輕輕拭去穆彥珩眼角的淚痕,余光瞥了眼窗沿:“前輩。”
一道身影自窗口應聲翻入,來人正是付銘。
付銘走至床前,看著穆彥珩昏睡中仍在流淚的可憐相,除了嘆息,竟不知該說什么。
房中再度陷入死寂,沈莬的指腹擦過穆彥珩眼下的小痣,終是俯身在那處落下一吻。他對穆彥珩的愛戀從這個吻開始,也該從這里結束。
起身后他從懷中取出那枚一直貼著心口放置的羊脂玉佩,握在掌心摩挲良久。玉石因染上了他的體溫而溫潤,卻也很快在苦澀的空氣中變得冰涼徹骨。
付銘看他這般,不禁心下澀然:“留著吧……就當留個念想。”
沈莬未應聲,只輕輕將玉佩置于穆彥珩枕邊。他的聲音低如呢喃:“徒增牽掛罷了。”
付銘已從夏正處得知了當年的一切,雖是身不由己,到底是穆文斌對不起厲家。他也是從小看著這兩個孩子長大,雖是不該有的孽緣,到底讓人于心不忍。
“至少……當面同他說清楚。彥珩是明事理的孩子,不會同你糾纏……”
“我知道。”沈莬踏出門檻的腳步頓住,卻沒回頭,“……勞煩前輩,照顧好他。”
“等等!”雖知不過徒生事端,為了穆彥珩,付銘卻不得不問,“你今后……有何打算?我總得給他一個交代。”
沈莬在門前僵立良久,再邁步時,一聲嘆息隨風消逝在暮色中:“世上已無沈莬。”
付銘在床前輾轉踱步了一夜,苦思冥想該如何對付穆彥珩醒后的種種反應。可出乎他意料的是,穆彥珩醒后,既未尋死覓活,也不曾耍伎倆逃跑,甚至沒有哭鬧半句。
如此反常,更叫付銘惶恐不安,只不錯眼地在旁盯視了一天。可穆彥珩只握著那枚玉佩,安靜地坐在窗邊,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坐便是一日。
眼見暮色已沉,放在桌上的吃食紋絲未動,付銘終是恍然:“我就知道!你想絕食自盡是不是!”
穆彥珩像個關節老舊的木偶,緩緩轉頭看向他,艱難地張了張嘴,聲未出眼已先紅:“他……去救方姑娘了?”
“嗯。”
“方姑娘可……”
“隨他走了。”
“……那便好。”
“彥珩……”付銘想寬慰他幾句,可思來想去,只覺言語蒼白,“方姑娘既肯跟他走,他二人定會好好活下去……你也是,別作踐自己。”
穆彥珩又看向窗外,任由淚水滑落:“我們何時回荊州?”
“不急。”付銘看著他單薄落寞的背影,又是一聲嘆,“你若愿意,老夫可陪你四處走走。”
剛同沈莬分別,穆彥珩怎會愿意回去面對穆文斌?左右帶回去也是鬧得家無寧日,倒不如帶他游歷散心,或許能稍解郁結。
“之江……”穆彥珩輕聲道。
“什么?”
“我想去之江。”穆彥珩回身望著他,淚眼朦朧,“我想去之江看看。”
“……好。”
第108章
晨霧將散未散,運河兩岸的水閣人家次第推開窗戶,方今禾也在此起彼伏的吱呀聲中一同動作。
推窗的手尚未收回,余光忽瞥見河道正對岸那戶人家,緊閉數月的窗扉竟啟開了一道一指寬的窄縫。
她的目光剛要移過去,對面倏地將縫隙掩緊,她只依稀覷見抹一閃而過的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