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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想不到,他們的關系會被旁人這般詬病,更未想過,自己不過是想與沈莬相守,卻成了令厲家斷子絕孫的罪人。
到頭來,他拼盡一切想抓住的愛情,指向的竟是這般荒唐的結局——
在他爹和舅舅害得厲家家破人亡之后,他又要以愛為名拴住沈莬,親手掐斷厲氏最后一縷香火。
正是因為知道沈莬愿意為他做任何事,他才更痛恨自己的肆意妄為,自私自利。
方今禾方才的沉默讓他清楚地意識到,即便沈莬愿意,他的家人也不會甘愿。
更何況,他是滅族仇人的事實,會如一根拔不出的硬刺般,一輩子哽在彼此喉間,吐不出也咽不下。
待到愛意消磨,沈莬是否會在某個午夜夢回,看著枕邊人,只覺面目可憎?抑或終有一日幡然醒悟,決意回歸“正途”,娶妻生子?
到那時……他又該如何自處?
第112章 (完)
沈莬找到穆彥珩時,他正抱膝蜷在河邊一塊青石上。
晨光如紗般輕輕攏在那人身上,照亮他雙目緊闔的清瘦面容,半邊熾亮,半邊灰暗,朦朧飄渺,不似人間。
沈莬站在樹蔭下靜靜望著他,一夜狂躁的心跳,終于在此刻歸于平靜。他想他愿意用一生的時間,去等穆彥珩的一次抬眸。
一只小雀自對岸撲簌飛來,輕輕落在青石前。穆彥珩如扇的眼睫顫了顫,緩緩睜開清亮的眼眸。
他與沈莬四目相對,眸中無悲無喜、沉靜如潭。
沈莬走近他,伸手輕撫他眼下那粒小痣,將光影悉數揉碎在指尖:“叫我好找?!?
穆彥珩將自己曬得溫熱的面頰貼進他掌心輕輕磨蹭,又緩緩閉上眼,聲音沙啞卻平靜:
“沈莬?!?
“我在?!?
“我堅持不下去了……”
他想了一夜,屬于他們的“以后”,怎么想都是死局。
感受到面上的手掌幾不可察地一頓,維持著相貼的姿勢,穆彥珩抬眸望進沈莬眼底:
“我要回荊州了?!?
他伸手探向頸間,指尖輕顫著扯下這枚他渴求了三千多個日夜,卻擁有不過短短三百天的珍寶。留戀地在掌心握了握,輕輕遞到沈莬面前:
“你不是把玉佩還我了嗎,我也把玉璜……還給你?!?
既然在不在一起都痛苦,不如在最愛的時候,給彼此留下點體面。
沈莬未看玉璜一眼,只死死盯著他,眼眶驟然紅了:“你想好了?”
穆彥珩的眼角亦泛了紅,手卻固執(zhí)地伸著:“嗯?!?
兩人無聲對峙良久,久到沈莬的神情逐漸變得凌厲。他像一條錨定獵物,隨時準備發(fā)難的巨蟒,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穆彥珩。眼底翻涌的情緒復雜難明,卻足以叫穆彥珩膽怯又心慌。
沈莬該恨他了,恨他是個懦弱無能的慫包。
穆彥珩膽戰(zhàn)心驚地等待著沈莬的回應,那人卻只是收回了撫在他頰邊的手,而后連著玉璜將他的手一并握住。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穆彥珩被他拉起身,麻木刺痛的雙腿無意識跟隨著力道的牽引。
他在腦中反復回想方才沈莬的神情——既不是憤怒,也不是驚訝,不是悲傷,更不是贊成,不是他預料中的任何一種反應。
他想問沈莬要帶自己去哪里,卻連開口的力氣都已散盡。
直到他們越來越接近水面,在沈莬一腳踏入河中的剎那,沒頂的窒息感沖破記憶死死扼住穆彥珩的咽喉,叫他無力呼救,軀體卻先一步瘋狂地掙動起來。
“不、不……不要!”他雙手死死攥住沈莬的手腕,拼命向后拖拽,可沈莬又哪里是他能拉得動的。
他像只被架上火堆的兔子,掙得筋疲力竭,卻如何也逃不脫被炙烤的命運。他又氣又怕,想過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想過“沈莬會殺了自己”。
許是他的哭聲太過可憐,沈莬終于停下腳步,大發(fā)慈悲地給了他一絲喘息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