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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葉鋪在青瓷碎片鑲嵌而成的小路,松軟滑膩,謝景霄不由抓緊檀淮舟遞來的手腕。
細瓷般的指骨陷進濃黑色的布料里,細小的青筋凸起,如同青瓷薄釉的細紋,易碎精致。
慢點。
檀淮舟撐著傘,地面濕滑,一方古典小院已經在霧氣中露頭,偏偏身旁的人急不可耐地向前沖。
謝景霄輕嗯一聲,但腳下動作卻未減緩半點。
許久,他才正式到底青磚綠瓦下烏青色木門,兩邊半臥著兩個石獅,竟同他一般大小,歷史久遠,留下很多斑駁痕跡。
謝景霄喉結滾了滾,顫抖地從文件夾中取出鑰匙,顫顫巍巍地往鎖口里送,卻半天插不進去,淡色的眸子涌上急切。
忽然,手背撫上一層暖意,精瘦的長指引導著他的動作,將鑰匙送進鎖口里,緩緩轉動,軸承運作。
吧嗒一聲。
謝謝。
檀淮舟摸到他掌心的細汗,眉心微折,自打他上車就沉默不語,盯著褶皺的文件袋思緒深沉,喊他也沒反應,想來這宅子對他意義非凡。
于是,抬手替他將沉重的門推開。
伴隨木門擦地的刺啦聲,屋內的場景也顯露在二人面前。
入目便是一樹山茶花。
大片紅火的山茶花肆意盛開,如火焰一樣熾熱地爬出瓷罐壘成的圍欄,高潔孤傲地不愿局于一方小天地。
檀淮舟只覺身前人在微微顫抖,他輕緩靠近,順著腰間滑向那雙細嫩的手。
指骨微蜷,輕輕將他裸露的皮膚包裹住,謝景霄指尖又薄又冰,如同一件精美的玉髓,稍一用力,就能揉碎。
忽然,檀淮舟指背傳來一點潮意,他抬眸輕掃一眼傘面,確定不會淋濕謝景霄,才收回目光。
滴答
又是一滴。
帶著絲薄熱。
檀淮舟小心翼翼偏頭,借著暗淡的光線,這才發覺謝景霄蒼白的臉上已經滿是淚痕。
鴉羽般的睫毛濕噠噠地黏連,在眸底落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神色,眼尾更是紅的如這一樹火花,就連鼻尖沾染上一層薄緋,整個人看起來易碎極了。
環在謝景霄腰間的手使了點力,胸前緊貼著他單薄的脊背,待他身上寒意散去大半,才開口詢問:
還要繼續看嗎?
謝景霄沒說話,指尖托起一朵極艷的花朵,剛碰上,花朵就滾進手心。
他唇角微動,似是在自語:
我母親很喜歡山茶。
很漂亮。
對,很漂亮。
謝景霄目光移向旁邊的木門,抽了抽自己的手,
去那邊。
檀淮舟松開他,將紙巾遞到他手里。
謝謝。
謝景霄接過后,并沒有急切地去擦拭淚水,將門推開,按亮燈。
瑩白的燈光霎時間閃過,謝景霄的眼睛一時間適應不了,側頭躲閃,還是耀得他有點頭暈,下意識向后退了兩步,撞上剛合上門的檀淮舟。
謝景霄的視線再次陷入黑暗,眼睛覆上一抹灼熱,清淡的雪松冷香撲鼻而來,謝景霄腦袋的昏沉散了幾分。
而后,聽到接連幾聲頂燈的開關聲。
好了。
耳邊再次傳來檀淮舟清冽的嗓音,謝景霄才緩緩再次睜開眸子。
滿屋子的瓷器,青瓷玉盞,數不盡。
他快走幾步,拿起一盞白瓷馬蹄杯,指腹劃過雕琢花紋的紋路,透過凹凸的輪廓,他似是碰上另一個人的手指,如這薄胎輕釉一樣,清透潤澤。
而后是青釉雕花倒流壺、九龍瓶、玉壺春
逐一摸過,轉身對著站在門側的檀淮舟莞爾一笑,這些都是我母親的作品。
嗓音清冷低潤,像是經歷百年風霜,透著隱隱傲氣。
謝景霄自打記事起,這間瓷坊就在,母親將一生心血都傾注在這里,他以為謝初遠會把這些東西都盡數變賣。
沒想到,這里還在,東西還在。
謝景霄長指握著剛才那朵山茶花的花瓣,輕輕揉捏,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蹙。
他已經做好準備,接受這里是一片荒無人煙的破宅,泥濘不堪,灰土漫天,卻不曾想一塵不染,就連門外的山茶樹都修剪得工工整整。
有點不懂謝初遠的用意。
花瓣在他的指尖一點點揉碎,殷紅的汁液瞬間將白皙肌膚染成了胭脂色,仿佛上了一層淡紅的釉色,靡麗旖旎。
謝景霄低斂眼睫,看見那朵嬌艷的山茶被自己蹂躪的遍體鱗傷,瞬間了然,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