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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帶著一種原始森林特有的、濃郁的混合氣息:濕潤的泥土、腐爛的樹葉、某種帶著甜膩香氣的花朵,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干凈得仿佛從未被任何文明氣息沾染過的清新。每一次呼吸,這濃郁得幾乎令人眩暈的空氣涌入肺部,都帶著一股冰涼的、帶著草木汁液味道的生機,與他記憶中帶著金屬和臭氧氣息的渾濁空氣截然不同。他貪婪地、又帶著一絲恐懼地深吸了幾口,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寂靜,但并不死寂。遠處,有他從未聽過的、空靈而婉轉的鳥鳴聲高低起伏,如同天然的樂章。近處,細微的沙沙聲在厚厚的落葉層下響起,也許是某種小生物在穿行。微風拂過高高的樹梢,帶來一陣陣低沉而宏大的“沙沙”聲,如同森林本身在均勻地呼吸。這聲音比他認知中的任何風聲都要渾厚、都要古老。一種絕對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古老感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壓迫著他的神經。
他艱難地轉動脖子,試圖觀察周圍的環境。地面覆蓋著厚厚的、如同天鵝絨般的苔蘚,踩上去想必極其柔軟,上面點綴著從未見過的、色彩鮮艷的蘑菇和菌類,有些甚至散發著微弱的、夢幻般的熒光。巨大的蕨類植物舒展著羽毛般的葉片,幾乎有他半個人高,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盤根錯節的藤蔓從高處垂下,有些粗如手臂,上面覆蓋著濕潤的深綠色苔蘚或開著細小的、奇異的花朵。低矮的灌木叢中,漿果閃爍著誘人卻可疑的光澤。
沒有道路,沒有標識,沒有文明的痕跡。這個認知讓他心底涌起一股冰冷的恐慌。他徹底迷路了,不,比迷路更糟,他似乎被拋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原始得如同神話時代的蠻荒之地。墜落前的記憶碎片再次涌上心頭,那刺目的白光,劇烈的爆炸把他拋到了世界的盡頭?或者另一個世界?
“呃……” 試圖撐起身體的嘗試再次被肋骨的劇痛打斷,他重重地摔回腐葉堆里,濺起細小的灰塵。腳踝的腫脹感越來越明顯。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開始纏繞他的心臟。這里很美,美得驚心動魄,卻也美得原始而危險。那些濃密的陰影里藏著什么?那些奇異的植物是否有毒?夜晚降臨后又會有什么東西出沒?
求生的本能終于壓倒了震驚和恐懼。他不能躺在這里等死。無論這是哪里,他必須活下去。
彌林咬緊牙關,將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控制呼吸上。每一次吸氣都小心翼翼,避免牽動左肋的傷處。他慢慢活動著沒有受傷的右手和右腿,感受著身體的狀態。除了肋骨和腳踝,其他部位似乎主要是擦傷和淤青,萬幸沒有開放性的嚴重傷口。他開始嘗試用右臂和右腿的力量,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向旁邊一棵巨大古樹的根部挪動。那里地勢相對高一點,有粗壯的樹根可以倚靠,似乎也稍微干燥一些,而且能提供一點心理上的屏障。
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劇痛和巨大的體力消耗,汗水很快浸濕了他身上那件在墜落后變得破爛不堪、材質不明的灰色外袍。他花了不知多久,才終于挪到了那盤虬的樹根形成的天然凹陷處。背靠著冰冷堅硬、布滿溝壑的樹皮,他劇烈地喘息著,眼前陣陣發黑。
短暫地休息后,他強迫自己再次觀察。視線落在身邊那些厚厚的、散發著柔和熒光和清涼水汽的苔蘚上。一個模糊的記憶碎片閃過——某種野外生存知識?苔蘚……似乎有清涼止血的作用?他吃力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采集了一大捧濕潤的苔蘚,冰涼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他將苔蘚輕輕按在手臂和臉頰的擦傷處,那清涼感確實緩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他又撕下相對干凈的內襯布條,用苔蘚包裹住腫脹的腳踝固定。
做完這一切,他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癱軟在樹根之間。疼痛依然存在,但最初的恐慌和無助感稍稍退去了一些。他抬起頭,再次透過那遙遠而破碎的樹冠縫隙,望向那片純凈得令人心碎的、點綴著永恒星辰的異界天空。
貝烈瑞安德的古老森林將他吞沒,寂靜而宏大。墜落于此的星辰,一個來自異世、傷痕累累的靈魂,在最初的震驚與劇痛之后,點燃了微弱的、名為求生的星火。前路未知,危機四伏,但至少,在下一陣劇痛襲來之前,在這片陌生而壯美的森林里,他暫時找到了一個喘息之地。
第2章
晨光并非驅散黑暗,而是以一種更柔和、更滲透的方式,替換了森林中永恒的幽暗。那些從極高樹冠縫隙漏下的光柱,帶著懸浮的塵埃和微小的發光孢子,斜斜地插在鋪滿苔蘚的地面上。彌林是被一種奇異的、帶著露水清香的涼意喚醒的。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胸腔的劇痛讓他瞬間蜷縮。然而,就在他準備迎接熟悉的撕裂感時,一種異樣的感覺攫住了他。
疼痛減輕了。
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嘗試深呼吸,沒錯,雖然左側肋骨區域依然鈍痛,但那種每一次呼吸都像被刀割的銳痛消失了。他難以置信地低頭,輕輕觸碰左肋,腫脹感也消退了大半。更讓他震驚的是腳踝,昨晚還腫得像饅頭,被苔蘚布條緊緊包裹的地方,現在只剩下輕微的酸脹和緊繃感。他嘗試著,極其緩慢地彎曲腳踝。劇痛沒有出現,只有肌肉過度拉伸后的些許不適。
這不可能,他清晰地記得墜落時的沖擊,那種骨頭仿佛要碎裂的劇痛。一夜之間,這樣的重傷怎么可能恢復到這個程度。即使是他記憶中那個世界最好的治療師……他猛地剎住思緒,那個世界的概念在這里顯得如此遙遠而不切實際。
他解開腳踝的布條,皮膚有些發紅,但淤青已經淡了許多,腫脹幾乎消失,這絕非自然愈合的速度。一個冰冷的、帶著一絲不安的念頭劃過腦海:他身上發生了什么。
生存的本能壓倒了疑慮,傷勢的意外好轉是天大的福音。他扶著粗糙冰冷的樹根,嘗試站起來。右腳踝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足以支撐身體的重量。肋骨的疼痛提醒他仍需謹慎,但已不再是致命的枷鎖。一股劫后余生的力量涌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