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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將養了半年,身體有了起色,但陪同桓夙上朝卻絲毫沒有落下。
黃昏的水面浮光躍金,她靠枕著一只藤椅,手挨著紅欄,灑下一圈魚食,池子里的紅錦理紛紛游竄來,爭做一團。場面很活潑,濺起細小的白梅似的浪花。
面臨各路質疑,她左支右絀,力不從心,唯獨黃昏時,有衛夷陪在身邊,她能心安理得享受他的針灸,他冰涼如玉的手指的撫摸,太后蒼白的臉色拽出淺淺的悅色:“延之,我必定是要先你一步離去的,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衛夷跪在她的膝頭,手按著她的脈,聞言,聲音微啞道:“太后但有吩咐,衛延之九死不辭。”
他是醫師,是世上最能看破生死的一類人之一,誰人與世長辭,都不該讓他最慈悲也最無情的心波動一下,可唯獨眼前的太后。他拗不過上天給他心愛的女人定的命數,救不了她。他這一身精湛的醫術,原來一無是處。
無計留春住。
太后虛弱地搭住他的手,“我小時候隨我母親住在行云山山腳下的柏溪邊,山明水秀,那是我一生之中最安逸的時光。可惜后來我被父親召入郢都,很快又送入王宮成了楚王的王后……可是我還是眷戀故土啊,延之,請你務必、務必讓我的尸骨回鄉。”
衛夷垂著眉睫覆住了雙眸,看不出神色,他的手顫抖地握住她:“好,川謠,我什么都答應你。”
“你別多想,仔細養病。”
太后幽幽地吐出一口長氣,專心致志地翻過了身,將餌食撒了一把又一把,池中魚兒吃得正歡,但躺椅上的女人面色卻蒼白如霜,頹靡而不振。
這樣安逸寧靜的時光,短暫得像一顆握不住的流星。他終究是留不住的,他只是沒有想到,這一日會來得這么快,他措手不及。
太后的病情穩住了,為了避風頭,衛夷這幾日便沒有再來。
朝野非議的風聲被桓夙壓住了,太后本人并不知道,桓夙本來并沒有惡意,他畢竟念著與太后的母子情分,不好叫這些不堪入耳的言論落入太后的耳中,太后原本便染病在身,若是再受激,情況必定會惡化下去。
太后只是隱約有了一絲不妙的預感。
“嗡——”
鐘鳴的聲音響徹了整座大殿,銅器嗡嗡震出回蕩久遠的曠遠之聲,桓夙在通報的聲音落地之后沉步而出,但他看到的第一眼,便是簾后依稀綽綽的人影,分明是太后無疑。
因為身體抱恙,她已經連續多日沒有出現在楚宮議事的朝堂上,但眼下她竟然也在,桓夙想到那封數十名重臣上表的檄文,忽然眉心一緊,宦者輕輕提醒他,出了一點聲兒,桓夙不動顏色地側過身,撩開玄青色繡龍穿祥云暗紋的袍服,落了座。
百官行禮,這還是上古時代的禮節,楚國的文人絲毫不嫌古禮繁冗贅余,一個個樂此不疲地供奉先祖,邯鄲學步。
“孤身體不適,今日若無事,盡早散朝。”
他漆黑如墨的眼眸沉沉地掃落下來,這班舊部老臣應該與他心意相通的,但偏偏有看透他的心意卻不識時務的人,而且分明是籌謀已久,就等這一天。
左尹張庸起身出列,“大王,臣有本奏。”
擲地有聲,大殿上每一個人都聽得分外清晰,太后身前的紗簾隨風一晃,珍珠瑤貝穿綴之下,伶仃輕快地奏響了,太后下意識攥緊了牡丹色的衣袍袖擺,張庸與她有隙已久,上朝沒有一次放過她的。
桓夙的臉色更冷,幾乎咬牙,“張卿,請說。”
張庸已經過了耳順之年,鶴發蓬亂,他恭謹地對楚侯拜了拜,剛正不阿地奏報:“臣啟奏大王,太后枉顧先王遺命,擅權多年,使我楚國至今并無寸進,更勾結外男,禍亂宮闈,蔑視楚律綱常,此妖婦不除,我楚難有明日。”
“你放肆!”桓夙掀案而起。
淡橘紅的紗簾后,太后發間的步搖忽地一顫,她驚駭地抬起眼眸,那雙鎮定自若的威嚴的眼,露出一兩分驚慌失措,可是她藏在簾中,沒有人看到。
桓夙咬牙道:“污蔑太后,是死罪,左尹大人深諳楚律,再言一句,孤便如愿搬出你的律法。”
張庸巋然不動,“臣敢啟奏,便不怕身受車裂凌遲之刑!”
“你!”這人忠于王權,本該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但他與太后為難,便是讓他為難,桓夙怒道,“真當孤不敢斬了你這個輔政的左尹么!”
說罷,廣袖下的手一揚。
原本落座在張庸對面的右尹徐子楣此時卻又隨之站了出來,字字鏗鏘道:“大王明鑒,太后專權跋扈,又囿于婦人之見,于我楚國大計,終是不能有所裨益,肯愿楚侯重掌楚國國政!”
桓夙大怒,“爾等不知,太后早將印璽還給孤了么!”
即便是這樣,他們也不能放過一個婦道人家。這堂上列之百人,均沉默地只為了無聲殺一婦人!這便是他泱泱楚國。
不能保護母親,他還談什么德政王道。
徐子楣是個飽學的儒雅之士,昨夜還尚與駱谷對飲,對方仙風道骨飄然之慨,讓徐子媚這個局中之人羨慕不已,駱谷撫須對他笑道:“你們一班人也有百余人了,明日就這么公然欺負孤兒寡母?”
受盡儒學熏陶的徐子媚也無計可施,搖頭道:“我也是毫無辦法,楚君為君,他只有擺脫了上頭的太后,雛鷹才能凌空振翅,真不是你一直希望看到的么?微生蘭大人。”
駱谷伸掌止住他后來的話,“當真不給太后留路么?”
徐子媚悵然道:“太后是楚君親政的最后一塊絆腳石,她若在,我們少年楚侯便一直活在陰影和羽翼之下,何況……”
證據并不在他手中,振振有詞的并不是他,他不過是為全了百姓、大臣還有自己的一點心意罷了。
這朝中雖然只站出了左尹右尹,但余下之眾亦用沉默表示了他們對張庸大人的認同,簾后忽然傳來太后的一聲質問:“哀家還政給楚侯,是遲早的,待他十八歲滿之時,哀家自然沒有理由霸著朝綱不放,敢問張卿,是鐵了心定要哀家過不去么?”
張庸并不因為太后一句質問而臉色大變,他從容不迫地反擊:“先王臨終之時,將楚國托付給七公子不聞,而后不過三日,公子不聞橫死,太后扶持九公子夙即位,名正言順。可這般名正言順背后,是否也有不可告人之事?”
紗簾后只見太后氣得胸膛急促地起伏,桓夙一驚,“母后?”
太后撫著胸口喘息,桓夙拂袖震怒:“張庸!你是質疑孤,不該登上楚君之位?”
“老臣不敢。”張庸不改顏色。
一直在左下首正襟危坐的令尹終于是起身,桓夙眼色微涼,鳳眸涌出一縷縷猩紅的冷光,令尹卜諍理襟上前,跪伏于地,“臣有一人,斗膽請太后一見。”
桓夙的目光一側,所有人都望向那到薄薄的紗簾,流云一般地泄了出來,如煙如靄的一道牡丹色的人影,在淡淡的橘光里,幾乎晃亂了眾臣的眼,簾落,驚艷之色還此起彼伏地爭相在各個朝臣眼中怒放。只知道太后垂簾聽政,卻不想她竟是如此絕色,難怪十七歲入宮,十八歲便被封為王后,受盡大王擁戴。
人群中終于有一人跳出來為太后辯護,這是川氏僅存不多的青年才俊之一了,按照輩分,太后是他的姑母,這個年輕人擲玉于地,錚然一聲,眾大臣心頭猛跳,只聽這青年叱問道:“楚國數年來無寸近,可有寸過?太后理事不貳過,不苛政,也沒有出過大的紕漏,她有什么錯?即便王政不施于野,境內兵連禍結,那也是你們一干守舊無能的臣子,不思己過,反倒跳腳出來,一個個揪著太后不放,你們又是何居心?”
“川大人!”卜諍冷笑微諷,“等這人見了,你再這么侃侃而談也不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