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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地方人慫吧。1998年,劉錚亮家馬路對面特殊鋼廠工人住宅樓的田姨從鋼廠下崗了,沒活路,就轉(zhuǎn)悠在主干道的天橋上。蘭州人有句口頭禪:“黃河又沒有井蓋蓋?!币馑际腔畈幌氯ゾ吞S河吧。撫順沒有黃河,撫順有渾河,可水流太慢,不像黃河之水天上來,跳下去也不可能奔流到海不復回,估計就算沖到盤錦,也得晾在淺灘上。田姨后來自己跟人說,她去過渾河的和平大橋,她就怕自己跳下去腦袋扎到淤泥里,大腿還露在水面上,不體面,太不體面了。所以她才選擇天橋。
田姨一看橋下全是三輪車,俗稱“三蹦子”,撫順人叫它“小涼快”。為什么叫“小涼快”?因為夏天的時候坐在上面微風吹過,涼快。冬天天冷,小涼快支出一個小煙囪,煙囪里面還冒煙,燒煤取暖,燒油拉活。這些小涼快司機,都是下崗的。田姨一看,我這跳下去砸到同樣苦命的人不值得,擦干眼淚回家“論成敗,人生豪邁”了。她支起一個攤,賣四川的麻辣燙,生意雖然湊合,可是夏天的時候沒人大熱天吃麻辣燙,做買賣不能只做冬天不做夏天,那大半年喝西北風也不行。撫順畢竟是滿族、朝鮮族、漢族混居的地方,沒有什么東西不能拌一拌,燙好的菜不放湯,直接加調(diào)料拌一下就好,這樣夏天生意也能做,就這么的,麻辣拌誕生了。四川人不是喜歡復合味嗎?撫順人來一個立體的復合味,一道菜里麻辣酸甜齊了。想要吃得習慣,還是需要一些鋪墊的,喜歡的人回到家鄉(xiāng)能吃出媽媽的味道,南方人吃一口只能吃出繼母的味道來。田姨在北京、上海、廣州、深圳開了有幾十家分店,但是自己還住在撫順,劉錚亮上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脖子上的金鏈子都快比指頭粗了,拿貂皮大衣把自己裹成了球。
同時期的沈陽下崗工人發(fā)明了烤雞架,就用煉鋼的焦炭烤,燃料都是從廠里順出來的?,F(xiàn)在小零食包裝上都喜歡寫“炭燒”,那是木炭。那些年,吃烤雞架要是不用焦炭,沒有足夠的煉鋼灰質(zhì)和極低的硫化物釋出,就少了工業(yè)朋克的氣質(zhì)。生產(chǎn)焦炭的過程雖然是一類致癌,可吃焦炭烤雞架不一樣,我們就是要用煉鋼的熱情烤雞架。窮,你買兩個羊肉串不可能從天亮嗦到天黑,鐵釬子會冒火星子的。但是雞骨架不一樣,沒多少肉,可它便宜,進貨價八毛錢一個,賣兩塊五,又禁得起咬嚼,就上一瓶啤酒,完全可以吃一天。但是,烤雞架沒能烤出品牌,工業(yè)朋克沒能轉(zhuǎn)化成復制量化的商業(yè)機遇。當年烤雞架的今天還在烤雞架,當年拌麻辣拌的今天當上了大老板。
道路決定命運。
第2章
這次從北京回撫順,劉錚亮是應邀來做一臺手術的。
劉錚亮有一個高中同學叫陳俊南,屬于他們班倒數(shù)五名蟬聯(lián)選手。當年高考的時候劉錚亮報了協(xié)和醫(yī)學院,陳俊南也聽了家里人的建議,報考了省內(nèi)的醫(yī)學院。
大學畢業(yè)后,陳俊南也沒考研,早早地在家人安排下回來,到撫順中心醫(yī)院當了大夫。這個周末,陳俊南本來已經(jīng)給劉錚亮安排了一臺手術,劉錚亮這會兒已經(jīng)坐上動車到沈陽了,可這時候又來了一個急活兒,蛛網(wǎng)膜下腔出血,初步判斷應該是腦動脈瘤。平時這種急活兒沒機會請外地的專家,專家還沒上火車,病人就先完犢子了,等不起。這次正好稍帶手就能給辦了,陳俊南越想越高興。
陳俊南打電話跟劉錚亮說:“老劉,我這有一個患者,需要做腦動脈瘤手術。我呢,跟你說實話,咱們這邊吧,設備啥的都有,硬件沒問題,就是人不行。這臺手術吧,還是挺有難度的,咱們小地方醫(yī)院大夫,不敢下刀。正好摟草打兔子,你也順道,就想請你來做這臺手術。你可是和平醫(yī)院的大夫,咱們說難的手術,在你手里那都不叫事。對不對,老鐵?”
劉錚亮早就熟悉了他和陳俊南之間的套路,但流程是不能節(jié)省的,還是要稍微委婉拒絕一下:“那你就讓患者去沈陽治唄,省城肯定能治。再說,咱們這個周末不都約好了一臺手術,時間挺緊的,蛛網(wǎng)膜下腔出血這也挺著急的,可別等我?!?
陳俊南又說:“老鐵,一來呢,沈陽陸軍總醫(yī)院介入手術現(xiàn)在也排隊呢,專家主任約不上;二來呢,正好也是趕上了,現(xiàn)在病人情況還不適合手術,能等。你看這臺手術做了,你飛一刀,三萬塊錢,多順當。手術成功了,家屬再來一個紅包打賞,這不就都進自己兜了么。”
電話那頭家屬耳朵就湊在陳俊南的手機旁聽著,劉錚亮得在這邊表現(xiàn)得不是那么情愿。這是一種默契,不情愿,家屬就會讓渡一些權(quán)利,大老遠來給你做手術,那就是給朋友面子,幫一個忙,那么后續(xù)就很難有議價空間。
這個表演技巧要求對劉錚亮來說,有點難。如果不是為了他想象中的那種完美的婚后生活,他是不愿意和陳俊南這種人有過多接觸的。但是現(xiàn)實逼著他得習慣陳俊南這樣的人?,F(xiàn)實這個東西很有意思,你不按它的意思走,它就給你安排一條更難的路線。愛走不走,早晚得走。
劉錚亮跟陳俊南是這么分工的:陳俊南負責在撫順找到合適的患者,那種家里還算有些錢,但是又沒什么大能耐可以到中國最好的醫(yī)院插上號的。你在撫順吆五喝六,可是去北京任何一所知名醫(yī)院,您該住走廊住走廊,甚至有可能排不上一張床位。陳俊南找到患者,再隆重介紹劉錚亮,說他是本鄉(xiāng)本土考出去的醫(yī)學博士,又說劉錚亮人在和平醫(yī)院,那可是中國最好的醫(yī)院,你要不信,行醫(yī)資格證給你看,這可是腦袋手術,不是治甲溝炎,沒兩把刷子誰敢胡來?
他招徠到客,再談一個價,當然他從來不白干活,傭金抽多少從來沒告訴過劉錚亮,劉錚亮也不多問,反正五千八千的手術費也陸續(xù)賺了十幾萬了。
這在醫(yī)生行,有一個名詞: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