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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德旭說:“腿上沒啥事了,接骨固定上鋼釘了。”
張嬌終于熬過了危險期,而且沒成為植物人,這對劉錚亮來說是挺大的鼓勵。劉錚亮高興,招呼張德旭一起吃點兒飯,張德旭說我請,劉錚亮說我請。于是晚上下班幾個人跑到一家朝鮮族燒烤店,一人一瓶天湖啤酒,三個老爺們兒再加上車明明,圍著火爐蘸著調料一邊烤肉一邊就在那聊天。劉錚亮跟陳俊南說,第一次把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還是在他跟著導師全科實習的時候,處理過一個得胸腺微腺瘤的姑娘。這姑娘在沈陽醫大一院確診為庫欣綜合征,但就是找不到到底是身體哪兒出問題了,反反復復查了多少次。
車明明問:“啥叫庫欣綜合征?”
陳俊南笑著說:“老劉,咱們在臨床太久了,天天就研究那么幾個多發疾病,你讓我給人心肺復蘇,我在那按一個小時不動地方,你別跟我講學術。咱們這小醫院,上哪見那病去。你說可著這二院,上到院長下到護士,有誰寫論文,有誰能發一類期刊?”
劉錚亮說:“你肯定是忘了,這都是本科時候課本里的內容。癥狀一般就是下丘腦垂體功能紊亂,促皮質素分泌過多,導致肥胖、痤瘡、高血壓,繼發性糖尿病,有的人還會有骨質疏松。”
劉錚亮接著說:“沈陽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給看的,發現三個地方可疑,一個是腦垂體,一個是腎上腺,還有一個是胸腺。庫欣綜合征大部分都是腦垂體和腎上腺病變引起的。醫大附屬醫院只能來胸腺大手術,可是人家小姑娘脖子這留下三十厘米的刀疤不好看,他們就跑去和平醫院了。剛去的時候還挺活泛的,沒幾天就呼吸困難,到手術前都開始吸氧了。”
劉錚亮接著說:“手術沒什么,就是胸腺瘤微創,把瘤摳出來就完了。術后直接就重度呼吸衰竭,重癥肌無力,肺孢子蟲感染。當時看ct,她那肺部,就跟磨砂玻璃一樣。小姑娘家里有錢,icu住了四十多天。你說在我們撫順,咱們的icu,有幾個人有那能耐哪怕住十天的。”
張德旭雖然聽劉錚亮說過幾次icu,說不讓他女兒住進去,給他省錢,但是還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有多費錢,于是問:“劉大夫,那icu為啥那么貴?”
陳俊南搶答道:“就比如你閨女吧,她本來就應該進icu,劉大夫看你家沒錢,就算你當天咬咬牙進去了,那兩三天以后咋辦?你再稀罕你閨女,賣房子賣地,你也撐不下去。咱這小地方,很多設備都沒上,一天都得幾千塊錢,一線頂級醫院,設備藥品全都頂上,一天一兩萬,這還不算手術診療,就人躺在那,就這個價,比五星級酒店還貴。還有因為重度感染進去的,萬一是真菌、病毒感染,那藥可就貴了,一天一千多。有的人不能吃飯,像你家閨女還灌果汁,那都是土辦法,正規治療就是靜脈輸液或者直接下胃管灌營養液,那營養制劑一天幾百塊錢不過分吧?萬一再需要點球蛋白、血漿什么的,一天又一兩千出去了。非藥物開銷,抽血檢查那都是小配菜,氣管插管、胃管也是一次性幾十塊,但是你要用營養泵這一天又得花錢。咱們正常人喘氣、吃飯甚至排泄都覺得不當回事,可在那里頭,這些基本生理需求都得用錢買。患者要是呼吸衰竭,血氧含量低,時間久了就多器官衰竭,人就死了,所以搶救就得上人工肺,就是替你用機器交換氧氣和二氧化碳。你說說,就你家那點錢,挺不了三天,還沒見到亮呢,就得讓你放棄治療,人財兩空。”
張德旭說:“你說這國家也是的,救命的東西,為啥不能便宜點呢?你說治個病,咱也別說免費,就讓老百姓花個三五百,啥病都能治好,多好。那以前廠子沒倒閉的時候,看病都不要錢,吃啥藥不報銷啊。”
陳俊南笑話他沒文化,說:“這你還能不懂嗎?我估計也就劉錚亮這個書呆子不懂。咱們撫順人還能不明白?以前那些公費醫療泡病號的還少啊,隨便開個處方和假條,好幾年不上班,就靠基本工資和賣藥活,哪個廠子不得養幾十個上百個這樣的?以前咱們撫順那是工廠管一切,所以你看病才不花錢啊,可是廠子運營成本就高了啊,這不廠子都黃了,工人都下崗了嘛。再說了,人家藥廠好不容易研究出來一種藥,不就為了掙錢嘛,你讓人家一塊錢一盒賣,那誰還玩命研究新藥,都湊合活吧。就像早三十年,不管你啥毛病,門診我就給你開青霉素鈉、四環素,廣譜抗菌大水漫灌,先給你從里到外沖一遍,便宜,十塊錢扎一針。人吃五谷雜糧,這毛病也都個個都不一樣,比如說十四億人里有好幾千萬人都容易犯的毛病,這種病的藥就特別便宜,國家管著呢。比如說你痛風,買一盒秋水仙堿治病,這都什么年代了,一盒藥才賣兩塊五,國家不讓這種藥漲價,就得便宜,為啥?因為得這病的人多,大家伙平攤一下成本,藥廠也掙錢了,大家也沒什么負擔。你再看看硝酸甘油,治心臟病的,也就三十多塊錢,一百片,一片才三毛錢。中國那么多人,總有幾百萬人血液有問題,幾百萬人心臟有問題,可不會有幾百萬人需要斑馬導絲和全3d成像,不可能幾百萬人出嚴重車禍來個穿刺,需要這兩樣的人少,可是人家生產這東西的醫藥公司不能黃了啊,它就只能貴。這就是你閨女手術為啥那么貴,器材貴,藥品貴。”
“國家就像是一個菜園子里的老農民,你這個苗蔫了,他給你多澆點水,但是不可能蹲你這天天看著你。錢都花在你這車禍上了,那過幾天來幾個得癌癥的病人國家沒錢給看病了,怎么的,給人家攆出去?不能吧。這東西不是買賣,就像太極八卦,陰陽調和,走哪個極端都不行。哪個極端都不是最優解,都不可能長期維持。那咋辦?咱來一個次優解。一百分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保持在八十分行不行?行,那就這樣吧。長年保持八十分不容易,保持幾十年,你從歷史上看,往前倒幾百年、上千年,這就是滿分。你記住,八十分的成績保持幾十年,那就一定是滿分。”
張德旭覺得受益匪淺,車明明卻不愿意聽陳俊南的老生常談,問:“那你們是怎么給那個小姑娘治的?”
劉錚亮接著說:“長期高激素水平導致免疫力極為低下,跟hiv患者差不多了,呼吸機都不靈了,血氧飽和度噌噌往下掉,后來小姑娘她媽都提出要捐獻器官和遺體了。我師父說,既然你要簽這個,那我相信你們家的人品,你們家也不能碰瓷,那我給你冒個險吧,我用最新的國外文獻上的方法試試。pcp肺炎,長期用激素肯定不行,治療過程中間中斷用激素吧,病人狀態馬上就惡化,二線藥物就一個,都不夠換的。一切全靠醫生的決斷,激素用用停停,中間就用二線藥吊著,就這么治了三個半月,就跟釣一條十幾斤重的大石斑魚一樣,你以為上鉤了使勁拽就能釣上來?你得一點點磨,有時候放線,有時候要耗著,得跟閻王爺較勁,等閻王爺被你拖疲了,最后使一下勁,把人拉過來,救活她。打那以后,我是服了。”
張德旭感嘆:“這得花多少錢才能治好這個病啊?”
劉錚亮說:“一百萬打底。”
車明明干了一杯啤酒,說:“中國有幾個老百姓能拿得出這么多錢?要是普通人得了這個病,賣房子賣地,也不夠買這一條命啊。你說那國外的藥廠也指著咱們掙錢,咱就不能客大欺店,要求他們降價?實在不行,咱自己仿制不行嗎?全都國產就便宜了。”
陳俊南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炒股,作為撫順醫療界的股神,完美介入過中國南北車合并的股權交易,八塊錢殺入,二十四塊錢撤離,他跟劉錚亮那種書呆子不一樣,他懂經濟。
陳俊南在旁邊笑著說:“人家發達國家為啥生活那么舒適?人家那幾個醫藥巨頭,靠知識產權占據產業上游,就可以坐地收錢。你中國加入wto了,中國制造可以賣到全世界了,那就必須尊重知識產權,不能隨便仿制人家的藥,那就只能進口。你要敢做盜版藥,人家就可以把你踢出wto,到時候制造業上班掙錢的人咋辦?你就得在兩者中間選,要幾億人的就業,還是要幾十萬人買便宜救命盜版藥,工作要是沒了,再便宜的藥對你來說也是天價藥。再說了,這是救命的藥,你愛買不買,你不買也有人走私。你市場再大,也很難逼人家就范。美國有一家藥廠,好不容易研發出一款抗癌藥,專門治療肺癌,可是一臨床,在北美實驗居然沒什么效果,你猜怎么著?他們這藥不容易打到歐美人種普遍的癌癥靶點,藥廠差點破產。后來發現東亞人得肺癌,基因突變的靶點這藥正好能打著,才算把藥廠給救了。可是人家給你降價了嗎?沒有,可抄上你了,還不往死里放血。你要命我要錢,你要跟我討價還價,兩邊根本就不在一個談判桌上,你是人質,有什么資格談判?”
幾個人聊著聊著就聊到劉錚亮,陳俊南問劉錚亮那個女朋友還聯系嗎,一聽說分手了陳俊南就推薦車明明。車明明說:“要么不談,要么沒有分手,只有喪偶,110帶我走,120帶你走,我上法制新聞,你消戶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