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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灝天站在船頭,兩手兜在呢絨大衣衣袋里,面無表情地望著眼前這古老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落。
西塘就像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佝僂著背脊,靜默坐在墻角。斑駁白墻仿佛是她襤褸的衣衫,印刻下歲月流逝的痕跡,變成一個個破碎的舊夢。
下了雪的緣故,天暗得特別早。河道兩邊盡枕人家,門楣前空蕩蕩的長廊上,家家門戶緊閉,連走廊上晾曬的衣物都收了一空。景灝天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來的闖入者,被這空洞的景象明明白白推拒在千里之外。
凍到麻木的嘴角忽然譏誚地揚了起來。
艄公劃著漿,在靜謐得只聞風聲的暮色中,拖出清脆水聲。漿尾那道逶迤水波一路蕩漾開去,推著小船緩緩前行,就像劃過那些沉睡的舊夢。
令人壓抑的舊夢,連同出現在眼前灰蒙蒙的景,和著隆冬的寒氣,一點點躥上腦海。
厚厚積雪覆蓋了岸上楞次櫛比的屋檐,反射了月光的清冷,顯得格外亮堂,也格外幽遠。
景灝天伸手壓了壓紳士帽的帽檐,擰住鼻端。水鄉特有的濕冷空氣吸入肺腑,讓人覺得整個人從五臟六脈里冷出來。
船身輕悠悠地晃動。水波輕潮,濕軟黏膩。
府上的隨從四雙從船篷里鉆出來,揉了揉眼睛。“少爺,快到了啊。”
“嗯。”景灝天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轉身踢了他一腳。“你倒是睡舒爽了。”
四雙哎喲一聲,身子往后欠了欠,嘻嘻賊笑。“我剛叫你也睡來著。不過少爺一向覺得當冰棍比較帥么,有什么辦法?”
景灝天斜眼歪他,這小子跟進跟出跟了十多年,竟敢拿主子來打趣,皮忒厚了點。意外地,景灝天竟沒有動氣,兩手揪住四雙厚棉襖的前襟,把他狠狠往船沿一按。“你小子活膩歪了,這般油嘴滑舌!叫十聲爺爺饒命!”
“哎喲!”四雙被他掐得嘎嘎怪笑,腦袋幾乎垂到水里去,一個勁兒告饒。告了一半,忽然攢足了力拼起反攻,撞得景灝天差點一個趔趄。船身晃動得更厲害。景灝天哼了一聲,使足了勁掐著四雙脖子又按下去,單腿一叉跨坐在他腰上,惡狠狠地。“小兔崽子,今天叫不足一百聲爺爺,你休想起來!”
船身一晃一蕩,悠悠駛進河道深處。不知轉了幾個彎,漆黑的河水忽然漾出一片細碎流光。赤霞赪焰般琉璃色彩。景灝天松開了掐著四雙的手,抬起頭去看河岸。
岸邊是鎮上的古戲臺,流于民間習俗,在景灝天的印象里,每逢初一十五節慶什么的,滿村的人都在這兒搭臺唱戲,咿咿啊啊可以從清早一直唱到半夜。三四年過去了,這樣的冬夜里,戲臺上還承傳著習俗,吊了十來盞紅燈籠。旖旎紅光仿佛是青樓里伶姬唇上的胭脂,潮濕欲流。而蕭索的夜影在寒風中款擺,就如一段赤練蛇游弋的腰肢。
船正從戲臺下經過,景灝天抬頭望著燈火,卻被燈火里那鬼魅般清冷的人影狠狠刺了一下眼睛。
朦朧間,燈下人手里捧著一卷書,卷著件破舊的棉衣靠在戲臺的闌干角落。聽見笑鬧聲,便朝景灝天望了過來。
有時候宿命就是天羅地網的一場劫,并不驚天動地,可僅僅是漫不經心的一眼,糾纏著便是一生。遍體鱗傷,體無完膚,仍然只是放不下。
那人的眼光溶著燈火的寂,霜雪的冷,明月的媚,無邊的風花雪夜。縱然衣衫破敗,也難掩骨子里的那種恣意。
景灝天痞痞地朝他笑。
四雙手腳并用從景灝天胯//下掙扎出來,看見少爺那慣常風月的笑,不由一怔。借著他的目光往后看,靜謐無聲的夜無端端生出了一股子波瀾。不知是冷的還是噎著了,四雙骨碌碌吞了口口水。“這要是一大姑娘多好,是吧少爺?”
景少爺挑眉一笑。“切。就是大姑娘,也是一鄉土村姑,能跟英吉利的妞比?我怎么可能看得上?”
“哇——說起英吉利的妞那可真是正點,少爺,那位蘇珊小姐后來找過你沒有?就是胸脯很大的那一位——”
搖櫓的吱嘎聲在水面拖出一條長長水紋,話音漸漸遠去。戲臺角落里的那人,聽到兩人下流的對話,微微擰起了眉宇。
河道盡頭是一堂寬闊的水域,圍著水域一周都是相連的一座府邸。主屋的大門正對著水域,等景灝天的船靠岸,門外已等了兩個侍從。船頭碰地一聲撞在岸上,兩人忙搶上來幫手搬行李。
四雙很狗腿地指揮家丁搬行李。景灝天站在白墻黛瓦的大宅前,表情麻木。墻瓦上被滿霜雪,月光如流水,映照出清冷的白。景灝天譏誚微哂,大步向內院走進去。
立時就有家仆迎了上來。“少爺的房間已經都打點好了,少爺看著缺什么盡管吩咐咱。”
景灝天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