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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嫣搖頭,“她比我早出嫁,已不在帝城了。”
兩人靜默間,屋外的天幕煙花炸響,一聲聲,是京兆府每年為中秋燃放的。
“不知今年煙花好不好看?”
虞嫣透過一線窗縫去看乍明乍暗的墨空。
陸延仲忽而牽了她的手,“來,換衣裳。”
“去哪里?”
“看煙火,我娘睡得早,現下溜出去,她們不會發現。”
虞嫣吃驚,“會不會誤了吉時?”
“不會。”陸延仲將她推到屏風后,自己轉了出去,“夫妻何時在一起,何時便是吉時。”
夫妻何時在一起,何時便是吉時。
濃情蜜意時,陸延仲總是能講出很多讓她心軟的話。
今歲的煙火炸響第一聲,如紫光幻電,奪目璀璨。
虞嫣探出攤位,看了好幾眼,卻在收回視線時,瞥見了街頭一人。
此刻眾人駐足仰望,被盛大煙火吸引了視線,唯獨那人遙遙向她看來,一襲水墨天青色的圓領袍,挺拔清俊,鶴立雞群。不是陸延仲又是誰?
他走近到攤位前。
攤位的幡子下掛一只燈籠,照見他眉目蕭索,攏著郁色,比原來更清減了許多。
“你不去官署,不回蓬萊巷,原來是改成來這夜市了。”
煙火霹靂聲聲綻,不及曾經最親密的人,一字一句所帶來的震蕩。
“我已去了戶部。”
“你我的和離書存檔入冊,這是戶部發還的文條。”
“自此往后,我們再不是夫妻了。”
陸延仲從衣袖里掏出被折疊、被摩挲了不止一遍的文條,按在了她點心籃子旁邊。
“把我逼到這個地步,阿嫣覺得痛快嗎?”
自那日上峰把他傳去敲打后,彈劾他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如催命符咒。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陸延仲是什么響當當的大人物,連工部尚書都要來問,“你得罪了誰?提前跟我說一聲,叫我有個準備,省得想拉你一把,都跟著被御史臺的瘋狗咬上一口。”
沒有把和離書變休書,是他能給虞嫣的最大體面了。
陸延仲垂眸,看虞嫣展開了文條。她細白手指捏著兩邊,認認真真地看上頭每一個字,“我答應過陸大人的,既已經和離,從今往后,我不會再去朝天門下擺賣了。”
“已不重要了。”
陸延仲自嘲一笑,目光落在那些花糕上,“一樣來一個,替我包起來吧。”
虞嫣做了他這一筆生意,看他拿著一包巧果,慢慢走向了對街。
對街有個提了一只鯉魚燈的女郎在等,她身段妖嬈,裙裳明艷,戴著花婆王面具,歪頭打量陸延仲片刻后,親昵地湊上去,挽住了他手臂。兩人并肩走向煙火最絢爛處。
某一刻,女郎回頭,拉下了面具,沖虞嫣露出了一雙得勝者的笑眼。
是那時在工部值房的女郎,她聽見陸延仲喊她玉娘。
虞嫣靜靜地回望,沒覺得自己輸了,也沒覺得她贏了。
待煙火冷寂,人潮散去。
舟橋夜市以外往南的街道,靜得能聽見蟲鳴。
她提著空籃子,走得很慢,如意就跟在她身旁。那張有戶部蓋章的文條,皺巴巴地縮在她的手心里,被潮汗浸濕了,時不時被她用力捏了一下,提醒自己不是在做夢。
是真的和離了。
她和陸延仲。
想方設法想要達成的事,一下子毫無預兆地實現,她覺得自己應該高興,提了提唇角,又想此時面前若有鏡子,合該映出她半點不自然的笑。
“汪汪!”
如意狂吠起來。
一只手從陰影伸來,將她扯入狹窄昏暗的巷道,用力捂住了她的嘴。
虞嫣心頭狂跳,汗毛倒豎,聽見如意撲來,又被一聲悶鈍的敲擊打開,暗巷里還有同伙。
“你快些,這狗難弄。”
“曉得咧。”
渾濁粗豪的聲音,像糊了層泥漿,虞嫣聽過這聲音,是碧濤客棧隔壁房的賞金客。
近來滿城緝捕一個上了年紀的重罪逃犯,告示貼滿了每條街巷。
正規客棧住宿都要登記住客的身份戶籍,他們怎么敢胡作非為的?
虞嫣掙扎得更厲害,手里被塞入了一個什么冰冰涼涼的冷硬東西。捂著她的矮壯漢嘿嘿笑了兩聲,“小美人別怕,你的狗礙眼得很,非得給點教訓才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