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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我三個月,我來給家里油坊更換這些。”
“哈,說得輕巧,你知道更換這些費多少銀子?”
“油坊快一季的利錢。阿娘還在時,她說過的。”
虞嫣口吻刻意流露了傷感,“她還給我看過總賬簿,教我做過算數。”
二娘是不懂這些的,二娘只負責討她爹的歡心。
家里中饋、油坊賬目、商賈叔伯們的人情往來,這些都壓在了郁郁寡歡的阿娘肩頭,被虞嫣看在眼里,直到阿娘去世,阿爹才吃力地重新管起了這些。
虞成仁的臉色有了微妙的變化。
那種變化不能稱之為緩和,虞嫣清晰地在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估算,屬于商人的估算,或許,還有一份很淺淡的懷念。阿爹把她的話聽進去了,他正在權衡利弊得失。
“三天,”虞成仁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后我再來,要看到這里座無虛席,連門口都有人排隊。做不到,你跟我回去安心嫁人,做到了,你才有那三個月。”
本朝女郎自立門戶,條件不一,虞嫣最容易達成的,是連續繳納六個月的商稅。
她尚在擺攤時,可以不理會她爹的強行要求。
開了鋪子就有了掣肘,只要她爹向官府舉報,她隨時都有可能失去這間鋪子,她必須答應。
“好,三天之后這個時辰,阿爹再來看。”
“我只說三天后,沒說什么時辰來。”
虞成仁拂袖離去。
虞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阿燦從后廚出來,“唉”了一聲,“豬皮肉快烤好了,虞娘子看看。”
虞嫣細細端詳他,“阿燦,你臉上的是什么表情?”
“啊?”
“一種覺得自己三個月后就要失去飯碗的表情。”
阿燦努力把神色收了收。
“吃炒飯嗎?我給你做,反正還沒來客人。”
虞嫣掀簾,進去了后廚。
案頭擺著隔夜米飯,是昨日她特意多蒸的。
此刻用竹筷撥散,顆顆分明,泛著溫潤的白,蔥花玉米、香菇臘肉、雞蛋都是現成的。
虞嫣將靛藍圍裙再系緊些,衣袖扎上去,捏著雞蛋在灶臺輕磕,“咔” 一聲細微而愉悅,蛋黃裹著蛋清滑進碗里。
阿娘教過的話,恍如昨日:
“蛋黃和蛋白液要分開炒,不同食材,炒熟的耗時要分開算。”
“炒完料不用洗鍋,借著余油,直接將米飯和香菇粒倒進鍋里。”
“竹鏟壓著米飯輕輕碾,讓每一粒飯都松散,慢慢染上油光。”
……
灶膛添了兩根柴,火苗 “噼啪” 舔著鍋底。
竹鏟與鐵鍋碰撞,每一次翻動,都是一聲脆響,虞嫣喜歡的聲響。
這是她下廚學的第一道菜。
她學會之后,興奮地逼著所有人,阿翁阿婆,阿娘,甚至隔壁鐵匠家那兇巴巴的小哥哥,吃她做的飯。炒出來之后,金黃色的蛋液會均勻地裹在每一粒米飯中,因而是“碎金飯”。
虞嫣熄了火,等待鍋中余溫,將米香、蛋香、蔥香融混,才盛出滿滿的兩大碗。
黃燦燦的飯粒分明,星點蔥花鮮綠,在微涼雨日,讓人覺得妥帖舒適。
阿燦噔噔噔地跑來,吸溜了一鼻子炒飯香氣,“東家,有客人!這次是真的客人!不過他說菜牌子上沒有他想要的菜色,問能不能現做別的?”
虞嫣用抹布擦了擦手:“客人要吃什么?”
“客人說,他要一碗碎金飯。”
是哪個客人,竟然這么巧?
虞嫣摘了圍裙,把原本留給自己的那碗端到托盤里,親自送了出去。
食肆外,檐角雨珠順著瓦當滾落。
雨線依舊細細密密,男人半邊戎服都被雨淋濕了,立在食肆門檐下,高大身軀擋去了陰雨天的一半光。
虞嫣一愣,對方慢慢抬起頭來。
半邊銀質面具幽幽泛著冷光,素面的,一點花紋雕飾都沒有,就跟他身上的衣袍一樣。
面具沒遮住的那半邊,眉鋒如劍,星眸明亮,像是一塊隱匿流光的墨玉。
“虞姑娘。”
熟悉的聲線從兩片薄唇之間傾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