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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戌時。
現在趕去豐樂居,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徐行轉身,一言不發離開了四角亭。
程永元錯愕片刻,在棧道上疾步追出來,“徐行!我父親一番好意……”
青年將領的窄腰一擰,半側過身,烏皮六合靴在地面輕松地一撂。
程永元只覺左臉頰邊一道勁風,
有什么堪堪擦著他面皮飛過,身后四角亭的木柱“啪”一聲,被一顆石子砸出了一點凹陷。
隱匿在暗處的王府護衛見狀,紛紛跳出來,“唰”地拔刀。
徐行身邊只有那個來稟告的手下,手下激起了備戰姿態。
徐行靜靜看著程永元。
他赴宴向來不遮不掩,此刻一張臉在月色下,一半英俊一半森然,程永元心頭陡然一慌,好像被什么兇猛野獸的視線捕獲,有一種無處可逃的壓迫感。
“程世子。”
“這天底下,送禮都是示好,要看收禮人愿不愿意?!?
“我不喜歡把人當物件?!?
“西北軍的秋冬衣糧,這個月底制不出,次月就送不到,次月送不到,侯爺不會坐視不管,我也不會。世子是瓷器,我是瓦缸,誰貴誰賤要看,誰硬誰脆,更要掂量。”
徐行言盡,一路目不斜視,穿越了拔刀相向的瑞王府護衛。
程永元綠著一張臉返回了暖閣宴席。
母妃早就不勝酒力,先行離去了,他對上瑞王溫和詢問的目光,輕微搖了搖頭。
待到宴散,暖閣內盡是殘羹冷炙。
瑞王沒有吩咐仆役收拾,把人都屏退了。
“我猜他拒絕時,拒絕得很不留情面,把永元氣得這樣七竅生煙。”
程永元抿著唇,仰頭灌了一口酒。
“待會兒還要同你母妃問候,你收起這副模樣,別叫她擔憂。”
“父親既早知道徐行會拒絕,還為何讓我去試探?”
給徐行送眼盲美人的法子,是程永元想出來的。
徐行身居高位,親事卻不順遂,即便有秦夫人幫忙留意了,后續卻再無音訊。不是礙著容貌緣故,娶不著高門貴女,無法讓仕途再躍升一步,是為什么?
看不見他相貌,能全心全意愛慕和依附于他的美人,不正是絕佳的撫慰?
“父親,我想不通他為何拒絕,一個瞎子,放在將軍府,輿圖、密信、沙盤推演通通都看不見。他有什么可忌憚的?”程永元看向了自己最敬愛的父親。
瑞王慈愛地輕笑:“讓你去試探,因為我也想知道,徐行是一個怎么樣的人。有些人的脾性,非得逼到角落里了才看得清楚,尤其是不被利益動搖的人。他珍視什么,害怕什么,愿意為了什么退讓,這些,都要花時間才能摸清楚?!?
“那么,父親試探到了多少?”
“至少這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瑞王摩挲著腰間常掛的檀香扇,透過六角窗去看暖閣外的夜色。
弦月清冷,當空高懸。
浮云絲縷不絕,像漂浮在河面的紗練。
徐行一路疾馳,操控著玄色軍馬,穿越瑞王府外的長街,看似毫無方向,七拐八繞,不是在這里突然反向轉彎,就是跑入了看起來像死胡同的小巷子。
就是這樣,魏長青還是如有神助般,找到了他。
“老大,別去了,早打烊了。”
魏長青對上他一張沒吃飽飯的臭臉,“放心,咱的人跟著,虞娘子平安到家了。”
徐行勒住軍馬,原地轉了兩圈,馬鞭在手里捏緊了。
魏長青很熟悉他這神態——想罵人但控制住。
他笑起來,“明日休沐,明日再去唄,今日咱備的那些捧場的,都沒派上用處?!?
徐行沒說接不接納他的提議,調轉馬頭,往另一個方向馳騁,冷沉的聲音慢了半拍才飄到魏長青的耳朵里,“后頭幾只蒼蠅,很煩,甩掉?!?
“啊哈,包在我們身上。”
有了魏長青殿后,徐行再無拘束,打馬直奔蓬萊巷。
他停在那扇熟悉的,脫漆的老舊木門前。
盛安街上的食肆,有的通宵達旦,有的營業到三更天。
豐樂居這個時候打烊,多是菜品售罄后續食材跟不上,提早閉門了。
虞嫣會高興的。
此時此刻,會在做什么?
徐行下馬,屈指抬手,手背在快要觸碰到門板的時候頓住,從懷里掏出那副面具戴上,爾后用力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