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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佩多本來只打算寫封信或者發個電報的。但喬托的語焉不詳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結果就是斯佩多親自去了倫敦,想一探究竟。
圣詹姆斯公園雨后的草坪上散落著星星點點的英國人,他們戴著高頂禮帽, 點著手杖;色彩鮮艷的陽傘和蓬松的裙擺搖動著, 斯佩多從他們許多人之間穿過, 總算在橋上找到了正在撒燕麥屑的埃利奧。鴨子們爭先恐后地聚在那里, 羽毛亂飛, 嘎嘎一片。
就像斯佩多想的那樣, 埃利奧理解他壯大彭格列的渴望,因為就像刺客信奉的那樣,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但也正如喬托預料的那樣,埃利奧并不喜歡斯佩多這個從英國進口軍火的主意。他沒有一口回絕, 但在這場最終不歡而散——盡管雙方都在竭力避免不歡而散——的討論中,斯佩多還是失望地意識到了埃利奧的態度。
他也站在喬托那一邊。
“你們會明白你們錯得多么離譜!”斯佩多離開前忿忿地丟下這么一句話,“難道你們覺得彭格列已經安全了嗎?意大利已經安全了嗎?”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斯佩多是對的。
1866年6月14日,普奧戰爭爆發。
6月20日,意大利對奧宣戰, 認為能借機奪回威尼斯。但僅僅四天之后,意大利就慘敗于庫斯托扎戰役, 反而被奧地利打進家門。這還僅僅是一個開始。
6月24日,加里波第臨危受命,重新組建志愿軍。以彭格列和西蒙為核心的意大利黑手黨立即響應, 喬托彭格列和科扎特西蒙這兩位首領甚至親自領軍登上戰場。天空和大地的火焰交相輝映,志愿軍揮灑的鮮血換回了他們丟失的領地。
7月7日,奧軍全線敗退。
然而,僅僅十三天后, 奧軍重振旗鼓,卷土重來;六千人攻擊志愿軍左翼,四千五人攻擊右翼,成功殲滅志愿軍西營,攻占貝澤卡。
這時,不要說喬托和科扎特帶來的軍隊了,整個志愿軍已經十不存一。但無論如何,加里波第仍然率領眾人頑強抵抗。
喬托和科扎特大概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天。他們仗著自己的火焰在戰場上來回奔走,橫掃千軍,卻只能眼睜睜地看到自己的同胞中彈、流血、卻又拖著殘破的身軀繼續戰斗,哪怕是跪著也要揮下最后一刀;他們兩個明明已經強到無可匹敵!
然而,在戰場上,他們卻又是這樣的無能為力。
“如果這就是我的死期,”科扎特甚至笑著說,“我會說,我很高興有你陪在我身邊。”
喬托抓住他的衣領,“我不允許你說這樣的話!”他已經是在怒吼了,但淚水違背了他的意志,從他的眼睛里滾落。
“別哭啊,喬托!”科扎特也抓住了他的手,“為了國家犧牲,難道不是一種很好的死法嗎?!”
“如果能活下去!”喬托吼他,“誰會想要死掉?!”
他的眼淚掉到了科扎特臉上。西蒙首領望著喬托含淚的眼睛,不合時宜地想到,從他們都還小的時候開始,喬托就一直是更感性的那一個。不要說那些會讓人悲傷,讓人憤怒的事情了,喬托甚至會為了一個簡單的笑話笑上半天,一直到笑出眼淚;他也會為了一個簡單的驚喜感動得掉下眼淚,科扎特實在見過太多次喬托流淚了,多到他都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
“要是被你這種含淚的眼睛瞪著,”科扎特嘆了口氣,“我大概死都不會安寧吧……”
但在戰爭中,眼淚滴落的聲音實在是太小太小了,甚至比不上血液奔涌的聲音,比不上血肉破碎的聲音,更比不上他們頭頂飛過的炮火、身邊炸響的地雷。鮮血和塵土濺了他們一臉,就在同一條戰壕里,有個年輕的士兵淚流滿面地斜躺在那里,最后看了一眼隨身攜帶的畫像。
他們都不知道畫像里有誰,大概也不會有這個機會知道了。因為下一刻,那個士兵就翻出戰壕,重新沖入了槍林彈雨的戰場里。
“聽好了,科扎特,”喬托對他說,“你不會死的。我不會死的。我們都不會死在今天!我的守護者還沒來呢,你忘了嗎?”
“從戰爭開始你就在這么說了,喬托!”科扎特嘆氣,“可他們都散落在世界各地,怎么趕得回來?!”
“他們會來的,”喬托只是說,“我相信他們一定會及時趕到!”
他比誰都清楚他的守護者們在哪。加特林和藍寶恰好坐船去了美洲做生意,斯佩多和阿諾德毫無疑問地正在普魯士作戰,納克爾在教皇國外交,雨月在日本倒幕,埃利奧遠在倫敦;但即便如此,喬托仍然像是相信奇跡會發生一樣,相信他散落在世界各地的朋友們會及時趕到。
盡管,早在戰爭剛開始的時候,誰也沒想到這場進攻奧地利的戰爭會變成保衛意大利的戰爭。這也是為什么喬托一開始并沒有給他們送信。但不管怎么說,戰爭進行到這個地步,地球上每一個有報紙的角落都該聽說了。
事情就像喬托料想的那樣。即便遠在世界各地,心里牽掛著意大利和彭格列的朋友們仍然密切關注著他。尤其是當喬托倉促中發出電報,告訴他們意大利屢戰屢敗的時候,他們就意識到事情不妙了。